旁边几个年轻兵卒怔怔看着林清辞。
他们很多人其实根本没有见过她。
但他们听过掌灯使这个名字太多次。
赵定山总说她会回来。
四宗的人说她是祸害,说掌灯使祸乱七国,说帝君自毁山河,说七国百姓如今的苦,都是因为当年不肯臣服。
可赵定山从不许他们这么说。
而现在,赵定山等的人真的站在了他们眼前。
林清辞扶着赵定山,哪怕他崩溃狼狈,难以站立,林清辞也没有松手。
看着他鬓边多出来的白发,看着他眼角深下去的纹路,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十年,对凡人来说已经很长了。
可她在流沙古界里走过的沧海桑田,又何止十年。
从炼虚一重到炼虚九重,他们便熬了三百年。
后来迈过圣境,再往至尊去,时间已不能再被清楚记住。
流沙古界万年积累下来的灵物,在他们成圣之时便全部耗尽。
在那之后,七大圣器的底蕴一次一次被他们吞入体内,又一次一次被时空场域碾成碎片。
她的道体依旧年轻。
可是千年已过,有些东西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样子。
轰……
林清辞的掌心落下一点金色火意。
一股暖意从赵定山的肩头渗了进去,他这些年留下的无数暗伤,全部被治愈。
他浑身暖洋洋的,刚想放松脸色便又变了,他伸手去摸怀里的玉简。
他语气急促,“清辞,玄冰宗这次又带走了一批炎州的孩子,玉简里有他们新设的教化营位置,我们原本要去白骨岭找盘音大人,若是再晚些,那些孩子被转去雪山就真的难救了。”
林清辞安静听着,听到这个称呼,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盘音大人?他已经入圣了?”
赵定山愣了愣,连忙点头道:“是,盘音天将三年前入圣了,那一年幽州的古阵差点被玄冰宗打穿,数十位炼虚巅峰围攻盘音大人,若不是他危急时刻破境,后果不堪设想。”
林清辞眼中浮出一点很浅的光。
盘音那个懒散的家伙,破境的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帝国能在这十年里多出一位圣者,百姓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她轻轻点头,“很好。”
赵定山却没工夫高兴,又把玉简往前递了递,“我们得去救这些孩子,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清辞却没有立刻接那玉简,“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啊?”
林清辞平静道:“方圆千里内,玄冰宗的人已经死绝了。”
赵定山一怔。
“你说的那些孩子,我看到了,玉简你收着吧,等会儿再交给盘音也不迟。”
赵定山想说话又没了话说,好像一下子就没了急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好,太好了。”
他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点久违的憨厚笑意。
“等这边的事完了,我带你去见春娘,还有小葵。那丫头是听着你的事长大的。”
林清辞眼神微亮,“您和春姨有孩子了?”
一提起这个,赵定山脸上的神色更柔和了几分。
“有了。当初你替我们找来圣光女修,把我和春娘身上的暗疾都治好了。后来我们去云州看晚霞,春娘就是那时候怀上的。她年纪不算小,我一开始担心得整夜睡不着,怕她吃苦,怕孩子不好。可小葵很乖,没怎么折腾她娘。”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名字是春娘取的,她说葵花向阳,孩子也要向着太阳长。”
林清辞听得很认真。
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这很好,真的很好。
她笑了一下,便转身看向沙漠深处。
“赵大叔,我很想看到春姨和小葵,不过我们还要稍等一会儿。”
林清辞抬手在身前轻轻一拂。
赵定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眼前的景象逐渐变了。
原本安静的环境瞬间传来暴烈的噪音,外界正在剧烈震荡着。
赵定山胸口一闷,几乎站不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刚刚身处结界之中。
只见远处沙漠翻起滔天尘土,地底的岩浆被巨力震得往上翻,又被更加厚重的土行法则压回深处。
天上的风沙大片大片吹起灰黄色的浪,往四面八方散开。
天穹之下,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土黄色的天丝王袍,年纪看着不算老,身形也不如何魁梧,可他站在那里,便像有一整座高原压在这片沙漠上方。
他的身体是流动的金色。
赵定山眼神微变,他曾见过厚土宗修士的不灭金身。
那是四宗最强的防御之术,凝真境若炼出一寸金身,破灵弩便很难射穿。
金丹若炼出一臂金身,一支凡人小队往往要死上许多人,才能用裂甲钉和爆炎符弹换他一道伤口。
可眼前这个人,全身都是金色。
从额头到咽喉,甚至连睫毛和发梢都像被鎏金浇铸过。
他竟然将浑身上下全部修成了金身!
赵定山脸色一下就白了,“清辞,那人是谁?”
林清辞看着远处轻声道:“厚土宗宗主,万仞。”
赵定山神色大变,他顾不得礼数,立刻抓住林清辞的袖子。
“清辞,这个人不能硬碰!大叔知道你如今修为一定很高,可他是无敌一个时代的四宗宗主啊!便是盘音大人和萧战大人,也从不敢正面对上他。我们先退,不必在这里冒险。”
林清辞没有动,她甚至没怎么紧张,“不必退,您且看着。”
赵定山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万仞宗主正在和人交手。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
她立在风沙与金光之间,身形年轻气息却冷得像霜。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那笔端的白毫散开,竟是密密麻麻铺满了半边天。
赵定山起初没有看明白,直到一根白毫从天上落下,意外扫过一座附近的沙丘,那沙丘被无声分成两半。
他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笔毫,那根本就是一把剑!
而漫天白毫,根根都是剑。
轰!
此刻万仞一拳轰出,拳锋前方的空间被挤压得皱了起来,磐石法则裹着鎏金拳影横推而去!
那一拳若是落在残城上,整座西境都护府遗址都会被砸进地底!
白衣女子却只抬笔一转。
数万根白毫汇成一道长河,毫不避讳地撞上万仞的拳骨。
轰!
好似一万口巨钟同时在沙漠上空炸开!
赵定山耳朵一阵刺痛,旁边几个年轻兵卒更是被震得脸色发白,若不是林清辞的结界仍然留有余力,他们会被余波直接震成血雾!
二人一番交手,万仞,被震退了。
他一连往后踏了几十步,每一步落下虚空里便炸开一圈土黄色的波纹!
等他站定时,嘴角已然溢出了金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