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船尾斜着照过来,把驾驶舱的玻璃窗晒得发烫。
张诚握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手指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让船头保持在当前航线上。
引擎转速稳定,船身随着浪涌轻轻起伏,节奏平稳得像是在摇篮里。
他听见舱门推开的声音,侧过头,看见大哥张志走进来。大哥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走到张诚旁边,伸手搭在驾驶台边缘上。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转速和油压,又看了一眼罗盘上的方向,像是确认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才开口。
“我开会儿,你歇着去。”大哥的声音不大。
张诚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台角落那个电子表——三点十二分。他转回目光看着大哥:“大哥,你才睡了多久?一点多才进去的吧?这还不到两个小时。”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驾驶舱里散开。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然平淡:“睡一会儿就精神了,不用睡太久。你要是累了就进去躺躺,晚上还要折腾。”
张诚看着大哥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把烟盒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和大哥那根烟的烟气在驾驶舱里交汇在一起。
“刚才我在想个事。”张诚开口了,目光还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咱们是不是该找个维修师傅?”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也在前方的海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个提议的分量。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可以找一个。现在出海时间短,不显眼。等第二艘船也下来了,两艘船一起出海,有个维修师傅待着,踏实得多。”
张诚弹了弹烟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时间短,机器就算有小毛病也能扛到靠岸。等第二艘船下了水,要跑远海,一出去就是五六天甚至更久,万一发动机出了故障,又没有懂行的人在,那就麻烦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人合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驾驶台旁边的铁盒里摁灭烟头:“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没?”
“还没有。”张诚如实说,“镇上修船的有几个,得找个真正懂的。”
大哥点了点头:“那回头问问潘伟,他认识的人多,码头上的船工也熟。”
张诚“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摁灭在同一个铁盒里,然后把舵轮往右带了半圈,让船头微调了一个角度。“行了,你开吧,我出去透透气。”
大哥应了一声,绕过他坐进驾驶座,右手搭上舵轮,动作自然流畅,像是这艘船已经开了很多年一样。张诚推开舱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正侧着头看仪表盘上的数据,手里又夹了一根烟,但没有点。
张诚关上门,站在甲板上,午后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余韵。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脆响,然后沿着船舷往船尾走。
船尾的阴影里,阿海和阿和正并排蹲在船舷边,手里各攥着一根钓竿。阿海的那根竿子架在船舷上,竿梢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抬手调整了一下线杯的松紧,又放下了。阿和的竿梢安静得多,像是还没什么动静。
张诚走到两人中间,靠在他们旁边的船舷上,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海面:“钓得怎么样?”
阿海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水面上那根鱼线:“上来几条,没大鱼。”他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算不上失落。
阿和倒是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倒是有一条黑鲷,两斤多,晚上可以加个菜。”
张诚站在旁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两条就当天玩了,赵宇好不容易来一趟。”他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懒散。
阿海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诚哥,没事,我们也不急。”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船舱方向走。他沿着甲板走到休息舱门口,拉开门,弯腰钻进去。休息舱里光线昏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舱壁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赵宇躺在上铺,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垂着,呼吸平稳均匀。
张诚在下铺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感受着船身随浪涌的每一次起伏,那种有规律的摇晃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推着他的背,把困意一点一点往上托。他没有做梦,很快就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舷窗外的阳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浅橘色,透进舱壁的光线也柔和了许多。张诚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诚子,醒醒,该吃饭了。”
他偏过头,看见赵宇正趴在上铺的床沿上,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点了?”张诚坐起来,嗓子还有点干。
“快七点了。”赵宇翻身下来,踩在地板上,弯腰套上鞋,“阿和刚才叫咱俩来着。”
张诚揉了揉脸,站起来,跟着赵宇走出休息舱。甲板上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特有的那种金色,温暖柔和,像是给整艘船镀了一层薄薄的蜜色。折叠桌又支起来了,桌面摆着几盘菜:清蒸海鲈摆在正中间,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香气扑鼻;旁边是一盆辣炒花蟹,红亮的蟹壳堆得冒尖;还有一盘白灼皮皮虾、一碟凉拌海带丝、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阿宇正蹲在桌边摆碗筷,看见张诚和赵宇过来,抬头笑了一下:“哥,大哥把船设成巡航了,一会儿就过来。”
张诚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又漱了漱口。冰凉的水流把残余的困意彻底冲散了。他拿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转身走到桌边蹲下,目光落在那盘清蒸海鲈上,笑了一声:“真弄了清蒸啊?”
阿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
几个人围桌而坐。大哥也走过来了,在旁边坐下,接过阿和递来的饭碗,没有急着动筷,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诚夹了一筷子清蒸海鲈放进嘴里,鱼肉细嫩,豉油的咸鲜和葱油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这鱼确实不错。”
阿海在旁边嘿嘿笑:“那当然,赵宇哥钓的。”
赵宇听见了,眉头立刻扬起来,刚要说什么,就看见阿宇夹了一大块肉走。
张诚忍着笑,低头扒饭。
阿宇吃得最快,一碗饭已经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张诚:“哥,起网之后我再去补一觉,晚上好干活。”
“行。”张诚夹了一块花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看着安排就行。”
正说着,张诚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在眼前,搜索功能已经刷新了。他意念一动,启动了“金枪鱼”的搜索。
地图铺展开来,红点稀疏地分布在方圆几海里的范围内。大部分是孤立的单点,散落在各处,彼此相距很远。但张诚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在他当前航向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相对密集的红点区域,大约十几个红点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集群。
他注意到那些红点正好在当前航线的延长线上,不需要刻意调整方向就能经过。而在那个集群的前方更远处,还有几个独立的单点,像是从集群里脱离出去的大鱼,单独行动。
张诚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关掉系统面板,端起碗又夹了一筷子菜。果然不出他所料——金枪鱼有集群活动也有单独行动的。那群聚在一起的,应该是体型较小的群体;而那几个单独的红点,就不好说了,万一是大货呢。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了,吃饱了。赵宇,你吃完了慢慢消食,我先去甲板上透透气。”
赵宇正在啃最后一只皮皮虾,听见这话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行行行,你先去。”
张诚走到船头,海风迎面吹来。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浅橘色的余晖,把海面和天空的交界处染成一抹模糊的金线。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只,只有波光在渐渐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走。
赵宇走过来了,手里端着半杯啤酒,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说真的,诚子,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
张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羡慕什么?”
赵宇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你看这多好看啊。天是这种颜色,海也是这种颜色,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海面上全是碎金。我在京城待久了,哪见过这种。”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金色,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波浪轻轻跳动。他笑了一声:“等晚上你就不觉得好看了。四周一片漆黑,连个灯都没有,就剩一个船灯照着一小片海面,风一吹,什么都看不见。”
赵宇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晚上比比?”
张诚转过头看他:“比什么?”
赵宇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把空杯子放在船舷边,抹了抹嘴:“比谁先上金枪。”
张诚看着他,差点笑出声来。你跟我比,我有系统你有屁啊。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赌注呢?”
赵宇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琢磨什么合适的彩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坏笑:“谁输了,谁就给崔胜杰一个大鼻窦。”
张诚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看着赵宇,赵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两秒,然后张诚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扶着船舷才站稳。赵宇也憋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
“我看行。”张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个赌注挺好。”
两人又笑了一阵才缓过来。张诚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你先歇着,半夜叫你。”
赵宇点了点头,转身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别偷着钓。”
“我光明正大地钓。”张诚头也没回。
夜里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尾的灯光在船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一小片翻涌的海水。远处没有任何光亮,像是整片海都被倒扣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容器里,只有头顶的星星铺满整片天幕,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在白绒布上。
张诚坐在船舷边,脚搭在船沿外,手里攥着一根钓竿。竿梢架在船舷上,鱼线没入黑暗的水面,看不见去路,也看不见尽头。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刚从冻舱拿出来的小鱿鱼,解冻得差不多了,软趴趴地堆在一起,泛着淡淡的腥气。
他伸手拎起一条小鱿鱼,重新挂上钩,轻轻甩进海里。钓组落入水中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了。他调整了一下线杯的松紧,然后把竿子架好,等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船舱门口,推开门,伸手在赵宇铺位的床沿上拍了一下。赵宇猛地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咋了?”
“一点了,”张诚压着声音,“起来干活。”
赵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翻身下床套上鞋,头发还乱着,但眼神已经醒了七八分。他跟着张诚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的时候被夜风吹得激灵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这时候好钓?”赵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金枪鱼晚上活动,正是时候。”张诚已经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了,拿起竿子检查了一下线杯和饵料。
甲板另一侧的暗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张诚转过头,看见阿宇正靠着船舷蹲着,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缆绳,目光落在海面上。他开口:“哥,你们来了?我不困,一会儿起网我叫阿海和阿和,之后我再睡。”
阿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你们先钓你们的,我在这儿看着。”
张诚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调整了一下钓竿的角度。赵宇在他旁边蹲下,也学着样子挂了一条小鱿鱼,甩了出去,动作还算标准,就是落点偏了几米。
“你想钓大的还是小的?”张诚问。
赵宇想了想:“大的吧。来都来了。”
“那你线放深一点,金枪鱼大的在底层。”
赵宇点了点头,开始放线,一圈一圈地松,鱼线在夜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线杯转动的速度判断深浅。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竿梢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海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又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但两个人都穿着冲锋衣,倒也不觉得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张诚忽然感觉到竿梢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
不是海浪带起的晃动,是一种更明确的、持续的信号。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竿梢猛地往下一沉,那股力道顺着手柄传上来,张诚猛地一提,大喊,“阿宇,叫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