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们总算散了。收购站里那股子被各路老板们挤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没彻底散尽,烟味儿和茶叶沫子的气息混在一起,在阳光照进来的光柱里浮浮沉沉。
张诚刚把最后一个老板送出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肩头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了。潘伟那胳膊跟铁箍似的,箍着他脖子就往里带,满脸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人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炫耀劲儿:“阿诚!你猜猜!那两条鱼!卖了多少钱!”
张诚被他勒得脖子一梗,肩膀一抖,把潘伟的胳膊抖了下来,也没回头看他,目光倒是越过那堆乱糟糟的茶台,精准地落在了正弯着腰收拾桌面残局的潘婷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调子:“当家的!别忙活了!快来!潘老板要跟咱对账!”
这一嗓子出来,整个收购站前厅都安静了一瞬。
潘婷正把一只空茶杯摞到另一只上,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肩膀都在抖,手里那只茶杯差点没拿稳。她转头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潘伟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搂人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完全收回去,整个人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眼睁睁看着张诚喊完那嗓子之后,拍了拍袖子,大步流星地就朝后院走了,头都没回。等他反应过来,张诚已经快走到走廊口了。
“这孙子!”潘伟看着张诚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又气又笑,赶紧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噼啪响,“你他妈听我说完不行吗!你不想知道卖了多少?你就不好奇?”
他的声音在后院那堆空筐和渔网之间回荡,张诚早就弯腰进了后院那一排正在卸货的人群里了。
大哥张志正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指挥着阿宇把最后几筐杂鱼从车上卸下来。阿和和陈海蹲在地上,正在把那些筐子码齐。赵宇则蹲在最里面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渔获旁边,面前铺着一块防水布,他正用手指头拨拉着布上那些东西,挑挑拣拣,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防水布上那堆东西——几条石九公、蹦乱跳的皮皮虾、还有一条两斤多的黑鲷,品相都还算不错。他伸手拎起那只黑鲷,掂了掂,又放回去:“你这挑的什么?晚上不吃刺身了?”
“刺身是刺身,”赵宇头也没抬,又从旁边筐里捞出一只花蟹,“下酒总得有点硬菜吧?总不能光吃生鱼片。怎么也得有点热乎的。”
张诚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朝潘婷招了招手。潘婷正好跟着潘伟的脚步走到后院门口,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本子,显然刚才是在算账。张诚朝那堆渔获和赵宇努了努嘴:“一会儿,咱们先去趟加工厂,这堆鱼都用真空机抽一下。大块的赤身和中腹不抽真空,冻久了还是容易氧化。”
潘婷点了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行,那先把这几袋大腹抽了。”
旁边的大哥和阿宇已经把最后几筐货卸完了,阿宇擦了把汗,正蹲在码好的筐子旁边歇气,目光却一直被案板上那几袋已经装好的金枪鱼肉吸引着。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袋白花花的大腹肉,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离他最近的那袋——袋子里那片厚切的鱼腹肉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凝脂的润泽,油脂的纹路清晰可见。
“哥,”阿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能尝尝不?”
张诚还没开口,旁边的阿和先笑了,手里的活计也没停,头也没回:“刚才刘师傅切的时候,你咋不偷吃一块?”
阿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那不是看着这么多老板都在旁边吗!”
大哥张志听了这话,难得地笑了一声,弯腰从案板边捡起一袋已经打包好的赤身,在手里掂了掂:“阿诚,这鱼晚上怎么做?”
赵宇正蹲在水龙头边洗手,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来,把手上的水珠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鱼头别扔!刘师傅说那鱼头熬汤最鲜了!”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我看酒也有现成的了,晚上就别跑了。”
张诚正站在院墙边,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心里琢磨着晚上的安排。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还在低头算账的潘婷,旁边赵宇和大哥阿宇的说话声掺和在一起,他听完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大哥,你辛苦跑一趟,把这些拿去海味楼,让老板帮忙做了。”
大哥张志也不多话,弯腰拎起那袋扎好的金枪鱼,又看了一眼地上赵宇挑出来的那堆杂货海鲜,随手拎起那只装花蟹的网兜:“知道了,我先过去。阿宇跟我一起,帮忙拎东西。”
阿宇应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身后出了院门。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赵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又弯腰把那堆还没处理的渔获拢了拢,跟阿和一起搬上了推车。
阿和推着车,陈海在后面扶着筐,几人也出了门。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隔一阵响一次。
张诚站在院墙边,看着最后那辆推车拐出巷口,才转过身来。潘婷合上了本子,正往外套口袋里塞,潘伟就站在她旁边,手指头正不依不饶地在空气中点着,显然是想截住张诚问那笔账的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诚已经迈步朝里屋走了。
“你先别走!”潘伟终于绷不住了,大步追了上去,“你真不想知道那两条鱼卖了多少钱?”
张诚已经走到里屋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潘伟那张又急又无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对金钱没有兴趣。”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没绷住,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果断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留下潘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板,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院子里传来潘伟恼羞成怒的吼声:“张诚你个王八蛋!你他妈装什么逼!”
声音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约莫过了两个多小时,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浅淡的暮色了。
加工厂。
赵宇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阿和,鱼都抽完了?”张诚走过去问了一句。
阿和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抽完了诚哥,大腹和中腹已经抽好封口了。”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堆已经码好的袋子:“赵宇哥那几袋也单独抽了,都标好了名字。”
张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袋上,灯光透过真空膜照在鱼肉上,油脂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刚切好的那一刻。他又转头看向廊檐下的赵宇:“今晚海味楼,吃完饭明天一早送你。”
赵宇把烟头掐灭在脚边的空罐头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正好我也该回去了,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渔村,海味楼二楼的包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刘师傅分割好的金枪鱼肉在海味楼老板的手下变成了几道像样的菜式:鱼骨汤奶白浓稠,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嫩豆腐;几片厚切的大腹刺身码在冰盘上,边缘微微卷起,透着油润的光泽;剩下的边角料做了葱烧鱼块,酱色浓亮,裹着青红椒段,香气四溢。
张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对面坐着的赵宇。赵宇正夹着一块葱烧鱼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明天我得回去了。”赵宇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说实话,要不是走不开,我真想再待几天。这日子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诚笑了笑:“那下次打算什么时候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问“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赵宇想了想,抬头看着他:“你有时间来京城玩呗。”他说完这话,目光在张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放下筷子:“年底吧,年底去一趟。”
赵宇满意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到时候在京城等你。”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斟酌过的神色:“林晓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先让她干着试试吧。加工厂那边确实缺一个能跑销售的人,她要是能把这摊子撑起来,对谁都好。”
赵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点坏意的笑:“那你回去之后,帮我个忙。”张诚看着他。“帮我把崔胜杰那孙子抽一嘴巴,别忘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坐在旁边的大哥虽然没完全听懂他们说的什么事,但也跟着笑了起来,端起酒杯跟赵宇碰了一下,几人又喝了一杯。
第二天送赵宇去机场的路上。张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车子抵达航站楼,赵宇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别忘了年底的事。”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消失在安检通道里,才转身往停车场走。海风从机场边缘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热的味道。
送完赵宇,张诚没有直接回镇上。他直奔市里,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门卫认得他的车牌,也没有拦,直接放了行。
行政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的干部们匆匆经过,公文包夹在腋下。张诚径直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半开的门。
吴秘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笔:“张总?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诚笑着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弯腰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三块已经抽好真空的金枪鱼肉,暗红色的赤身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隔着真空膜都能看出肉质的新鲜程度。“吴秘书,昨天出海钓上来条金枪鱼,鲜得很。给你和领导拿点尝尝,加个餐。”
吴秘书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真空袋里的鱼肉,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推辞:“张总,这可使不得。您这太客气了。”
张诚也不急,把保温袋的拉链重新拉好,直起身来,语气随和:“我这可是光明正大拿来的。又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新鲜。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合适,那我帮你送食堂去?就说市里领导在食堂给大伙改善伙食了,你看行不行?”
吴秘书被他这句玩笑话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权衡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只保温袋:“张总,您这一来,我倒不好办了。行,我自己送过去,不劳您跑食堂。”
张诚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鱼是昨天刚出水分的,最好今天吃,放久了风味就差了。”
吴秘书拎着那只保温袋,站在门口,看着张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块泛着油光的金枪鱼,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袋鱼放进了墙角的小冰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