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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 第255章 浊则善淤,激则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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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招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1-23 06:47:12 来源:源1

第255章浊则善淤,激则善回

有的东西想上天,有的东西要落地,但无论怎麽说,都还没有到由他去的时候。

换个说法,叫悬而未决。

就像皇帝突如其来对徐州水次仓的视察,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终,只能翘首张望云龙山,盼着皇帝赶紧起驾,继续南巡。

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令人倍感煎熬。

盘桓不去的皇帝,甚至已经影响到地方主官正常办差了。

都水司中河分司衙门,这几日的气氛就与往日截然不同。

本朝运河分四段管辖,汇通丶北丶中丶南四大河道,各设都水司郎中,徐州一带的河道,便是由中河都水司郎中李民庆管辖。

因为中河分司坐落在吕梁洪所谓洪,大概便是河道流经之结节,山岩巨石,缩减流量;地势险要,阻塞水势—靠山背阴的缘故,水司衙署透风透水,唯独有些不透光。

午时的日光穿过棂花窗格,落在大堂内东窗下的紫檀公案上。

案上的文书积得老高,正好挡住了伏案休憩的中河郎中沐浴日暖。

前来取送文书的幕僚显然是李郎中多年心腹,见得此状,默默摇了摇头。

幕僚快步上前,将堆积成山的文书抱到一旁:「东家午睡不妨留在饭后,早上还是得见见光。」

「可别像像吴知州一般,还不到五十,便眼生飞蚊了。」

文书搬开,好歹是让白日补觉的都水司郎中李民庆显了形。

其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短小精干,两鬓染霜,额间三道竖纹深如刀刻,华贵的羊绒毯随意披在肩上,隐约露出里面缝缝补补的官服。

李民庆正睡着,此刻突然见光,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别过头用手挡了挡,羊绒毯溜肩掉在了地上。

见是心腹幕僚,他醒过神来,迫切问道:「回来了?今日皇帝视察水次仓,可有出什麽纰漏?」

幕僚弯腰捡起羊绒毯,小心折好,放回屉子里。

确认四下无人,他这才走到李民庆近前,压低声音回道:「皇帝一早就回云龙山了,只留下几位御史做样子,方才也走了。

「7

「天衣无缝!」

李民庆心中块垒落地,不由松了一口气。

皇帝前日说要视察水次仓,当真是平地起惊雷,尤其沛县那边又传来消息,一会说什麽文盟同情,一会说什麽报社探究,甚至还有密宗大和尚过问。

吓得李民庆真以为有人把徐州这摊事捅到了皇帝面前,吓得是惶惶不可终日。

还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幕僚说完东家最关切的事后,还不忘汇报细枝末节:「不过,吴知州说,腾挪的粮草现在还不能轻易归还。」

「皇帝这几天估计就走了,为防后至徐州的御史捧皇帝臭脚,又来复查,吴知州让咱们体贴一二,再勾兑两三日。」

幕僚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东家的脸色。

徐州知州吴之鹏的作派,本地官场没人不清楚,贪婪无度,吃下去的好处从来不肯往回吐。

再加上州衙的窟窿也不小,这笔借出去的粮食,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民庆对此心知肚明,大摇其头。

吴之鹏前两天还一副哭爹告奶的模样,现在就占起水司衙门的便宜来了。

简直官德败坏!

不过,或是躲过一劫的缘故,李民庆现在心态轻松了不少。

他也懒得与吴之鹏计较,只调侃了一句:「下次去吴知州府上时,得多拿几颗琪南珠,多顺几幅字画走。」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不忘顺手整理身上打满补丁的官袍。

话虽如此,负责办脏活的幕僚却显得有些担忧。

他思忖片刻,提醒道:「东家若是想卖这个人情,只怕还需慎重。」

「水司粮不比漕粮充盈,咱们借出去的粮,腾挪了几乎徐州河工役夫一半的口粮。」

「虽然算不上几个钱,但也凭空变不出粮食来————」

作为门客,查漏补缺是分内之事。

钱只是小事,甚至未必抵得上都水司上下一顿饭钱。

孝宗以来,河工衙门每年霜降以后,为庆祝成功度过秋汛,便要连着三个月大摆筵席。

每天自辰时开席,吃到入夜,光是柳木牙签,便要耗费「数百千钱」;海参丶鱼翅这些食材「更及万矣」。

不仅花费数万金,到苏州请名优唱戏,风雅字画也不能少,「各贾云集,书画玩好无不具备」若不是赶上活动,李贵妃岂能在道旁就随意遇到售卖字画之辈?

但钱归钱,粮归粮,衙门同僚是不差钱,河堤上的役夫就惨了。

当然,幕僚也不是怕役夫饿死,就怕这些泥腿子不识好歹,聚集闹事,恶意讨薪,惊扰了上官。

李民庆闻言,耸着鼻子轻蔑一笑。

他为官多年,对这种事情,早已有了成熟的应对经验。

「此事易耳!」

李民庆大手一挥,自信道:「这样,你稍后去给下面传达一个口号,要求每个河堤丶

工地的役夫都要耳熟能详。」

「就说,都水司上下,为支持万历新政————」

「日省一斤粮!」

「国朝大局在上,谁要是敢为了区区一口饭聚众闹事,谁就是反对新政,就是造反!」

幕僚听着这番话,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了。

他竖着大拇指,啧啧称奇:「高!实在是高!」

什麽叫传达?

就是咱们李郎中也只是领悟了精神,才有此要求。

至于谁有这麽高的站位,那就由着贱民们自己想了,要是能想通的话,挨饿的时候说不得还会挺起胸膛哩!

李民庆昂了昂下巴,对自己的巧思也是格外满意。

他意犹未尽地砸巴嘴道:「就饿他们这一阵,等下次销完帐,本官给他们多吃几顿肉,必让他们感恩戴德!」

饿饿役夫只是平帐的小道,李郎中着实不屑一顾。

真要想销帐,还是得来一场黄泛。

本朝自太祖以后,便不会因天灾而追责小官小吏了,至多贬谪督抚,可谓无伤销帐。

譬如隆庆四年,黄河咆哮,侵夺运河,八百粮船只前赴后继,「30万石漕粮」一朝倾覆,与漏洞百出的帐目一齐落得个白茫茫,真乾净。

甚至此后的隆庆五年黄河大势下雎宁口,万历二年河决于砀(dang)山,万历五年黄河再决桃源崔镇————倾没漕粮不知凡几。

再遇到这些好事,他李郎中难道还能舍不得分役夫一口肉吃?

幕僚听得这话,也是想起这段快活时日,舔着舌头回味道:「可惜这三年风平浪静,还是翁老总督当年修的河堤会体贴人。

1

翁大立多好的人。

治水赚了钱给下属一起分,判错了案也愿意跟皇帝顶上,一身官官相护的优良品德,怎麽就被皇帝砍了呢?

相较之下潘季驯这厮就差多了,不通人情也就罢了,还整天搞水泥这种奇技巧淫来败坏祖宗成法,就是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这些年竟然步步高升。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民庆思绪也跟着发散,摇摇晃晃坐回太师椅上:「无妨,饭都吃不饱的河工,修出来的堤坝又能撑多久?」

「咱们且等着销帐便是。」

说完这句,李民庆也无别的言语。

他随手取了一纸公文覆在脸上,再度补起瞌睡来。

不多时,这间透风透气不透光的签押大堂内,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大梦谁先觉。

李民庆们应付完皇帝的视察,好歹松下了紧绷的心弦,整日无事之下,便补起了前几天辗转反侧欠下的瞌睡。

衙署睡完回家睡,迷迷糊糊就睡到月望这一天。

众所周知,好日子往往带来好运。

李民庆刚一醒来,就听到一个好消息,瞬间清醒过来。

「什麽?皇帝要起驾去扬州了?」

李民庆叫停了替自己更衣的小妾,一大口漱口水吐在了盥洗盆里。

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大马金刀坐在李民庆的卧房中,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看着李民庆小妾离去的背影,啧了一声:「不错。」

李民庆懒得理会常三省的暗示,一个劲追问道:「皇帝什麽时候走?」

常三省回过头,有些不满地看向李民庆:「不是将要,是已然,就在方才,我亲自送走的。」

「连带南巡先行官丶行在翰林院丶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军,全都上船了!」

李民庆瞪着眼睛听着。

直到把说听完,他终于忍不住张大嘴巴,仰天乾笑几声。

李民庆回过神来,当即将身上破烂的官服扯下,一把扔在地上!

「翠儿!将本官最好的绸缎拿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民庆就连呼吸,都是咧嘴挑眉的模样:「皇帝怎麽走得这般仓促,也不说让大小衙署恭送一番。」

迎肯定百般不愿,但真要让他恭送,那保管是诚心诚意的磕头跪送。

常三省侧躺在太师椅上,等着李民庆更衣,口中解释道:「说是副都御使陈吾德昨日谏诤皇帝,劝皇帝不要在地方州府停驻过久,皇帝便听从了。」

「不过,多半是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

「据山上的和尚们传,皇贵妃李氏想借着云龙山放鹤亭的宝地,给自己起个号,皇帝听后,却不知怎的坚决不许,二人便吵了起来,不可开交。」

「皇帝不胜其烦,决定找李春芳说和,其实就是想告刁状,这才起驾南下,直奔扬州。」

李民庆听得呵呵直乐。

看来坊间盛传后宫不宁,未必是空穴来风。

片刻后,李民庆也从八卦中回过味来,不无后怕地感慨道:「这几日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什麽纰漏,好歹是过去了。」

常三省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又有些可惜地说道:「皇帝早两日走就好了,也不至于让张弛那厮跑了。」

李民庆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皱起眉头。

当初对张詹下手瞻前顾后,没有把事情做彻底,反而留下这麽个祸害,到处散布张詹当初被拦下来的弹章。

幸亏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嗡鸣,也幸亏萧九成没有昏了头,还知道跟自己通气,尤其幸亏,徐州上到知府丶都水司丶兵备道丶户部分司丶御史,下到县衙丶乡绅丶士林,都在同一张网里。

否则还真要被张弛这厮捅出大篓子。

想到这里,李民庆脸色发狠:「不如派人去他河南老家一趟!」

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说着,李民庆手上做出竖掌斜拉的姿势。

常三省摇了摇头,按住了李民庆的手掌:「咱们的手还伸不到河南。」

「再者说,皇帝行在虽然走了,却还有一批先行官在后面,兵备道这几日便要应付视阅防务先行官李如松,在人眼皮子底下,也腾不开手。」

「宜动不宜静,咱们先派人找着,届时再秋后算帐!」

李民庆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如此了。」

说完这句,两人一时无言。

今天到底是个好光景,李民庆很快将多馀的思绪甩出了脑海,恢复轻松惬意:「不说这些了。」

「今儿个就别回去当班了,常兄,咱唤上吴知州,一道梨园听曲儿去。」

兵备道副使常三省丶徐州知州吴之鹏丶都水司郎中李民庆,都是听曲的常客甚至这座梨园幕后,就是三人出资建的。

除了利益之外,爱好同样投得来。

对于听曲的提议,常三省自无不可,当即便命下属去给知州吴之鹏传信,梨园汇合。

李民庆匆匆穿戴好,急不可耐拉住常三省,就要直奔阔别数日的梨园:「说来,我前上月刚寻了个宝贝,排演月余了,稍后请二位兄长一同评鉴。」

常三省跟在狐朋狗友身后,很给面子地猜测道:「宝贝?莫不是汪巡抚的新作《远山戏》?听说班里刚排出来。」

李民庆一改前几日的寒酸,一身华服,手里拎着鹦鹉,大摇大摆便出了府。

一行人走在街上,贱民们识趣为李老爷让开一条道。

「不是这个,入秋前我淘了个优伶,跟————」

李民庆体会着熟悉的自在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向常三省炫耀道:「跟建文皇帝的画像,有六分神似!那眉眼,那神态————还是姓雎!」

常三省颇为无语地看向李民庆。

他还以为是美人,原来就这,也不懂这有什麽好宝贝的,随口敷衍道:「姓雎怎麽了?」

李民庆沉浸在自己的乐趣里,笑道:「常兄不曾去过东南,有所不知,两广籍贯,雎朱不分。」

「戏班已经给他排好戏路了,提他做副主角,今日就唱曹髦的戏。」

常三省冬天摇着纸扇,一派风雅儒士:「也好,日前为兄机缘巧合,购入了王野云的《龙舟图》,还要请贤弟掌眼。」

「《龙舟图》!?价值不菲吧?」

「谈钱俗气,二千三百两罢了,主要是画中上千人,竟无一人面目相同,单论技法,还要在钱的《万历论道图》之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是戏曲字画,就是珠宝黄金,尽显「三年清知府」的枯燥官场人生。

也就这说着话的功夫,街对面迎来一辆四抬大轿。

两人看轿识人,笑着上前,拱手问候:「吴州牧好大的排场,当差时间乘轿,也不怕被御史风闻了去。」

不同于神话编排的三十二抬大轿。

士绅军民平日出行,四抬就已经是大排场了,上班时间乘坐,尤其引人注目。

二人走进,只见轿中探出一人,果是徐州知州吴之鹏。

然而,吴之鹏脸色却不大好看,仓促招了招手,示意两人上轿交谈。

常三省与李民庆对视一眼,不明就里,不过还是上了吴之鹏的轿。

一到车厢内,吴之鹏便迫不及待开口:「二位,梨园去不得了,潘总理让咱们上云龙山开会议事。」

两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

开会议事?

常三省疑惑不解,问出一串问题:「潘总理?召集咱们?议什麽事?」

潘季驯当然可以横跨水司丶兵备道丶州衙丶漕运等各个衙门召集议事。

毕竟总理河漕兼提督军务,本身就是军政一把抓,只要在两河边上,名义上都是河漕总理的下属一哪怕知县丶知州这类地方主官,也因兼着湖长丶河长职司的缘故,受河漕总理辖制。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与潘季驯这些年的习性不太相符。

万历二年,潘季驯上《两河经略疏》,除治河六事外,还有事关吏治之河工八事。

时任管闸主事的常三省,见机最快,立刻串联了徐丶淮丶泗等州乡官,联名上疏弹劾潘季驯排除异己,任人唯亲。

工部部议时,或许是朱衡与潘季驯不合的缘故,便只采了治河六事上廷议。

万历三年,潘季驯又交章论劾徐州道副使林绍,治河无状。

林绍反应更快,立刻散布浮言,说潘季驯贪腐丶无能丶狂悖,若非张居正拉偏架,潘季驯当时就该被削职了。

为此,朱衡甚至亲自来信,言称河工吏治交予河道都御史操心,让潘季驯安心工程,免误治水大事。

自那以后,潘季驯便一心扑进工程,不再理会河工吏治之事。

今日怎麽一反常态,拿出主官派头,召集议事了?

吴之鹏瞥了两人一眼,就知道两人压根没回过衙门。

他掀起车帘朝外看了看,见已经进了安静的巷子,才缓缓开口:「名义上是说皇帝有教诲留下,潘总理要代陛下对咱们耳提面命。」

听到这话,李民庆当即嗤笑一声:「听说潘季驯丶胡执礼一干人,前几天被皇帝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现在怕是想在咱们身上找回面子。」

这就不奇怪了,常三省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吴之鹏,愈发疑惑:「这也不是什麽大事,贤弟如何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难道还不许潘总理偶尔耍耍官威了?

漕运又不是盐政,潘季驯又不是海瑞,有什麽怕的?

吴之鹏欲言又止。

他犹豫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出心中隐忧:「总感觉哪里不对,皇帝虎头蛇尾的视察奇怪,潘总理这番召集也奇怪。」

「更奇怪的是,就在今晨,邓巡抚取道回河南,特意来了一趟州衙。」

「拿着公文将张国玺提走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李常二人面露恍然之色,难怪吴知州这样失态。

张国玺,字君侣,是万历二年进士三甲第九十七,与吴之鹏同科,位次高个那麽一百位。

吴之鹏与张君侣之间的恩怨情仇,那可太深了。

当年两人一齐下放河南,张君侣任仪封知县,吴之鹏任考城知县,毗邻而治。

奈何运势不佳,一到任便遇是黄河滥于仪丶考。

吴之鹏歪心思多,哪管什麽以邻为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张君侣开闸泄洪,保了考城无恙,却致使仪封被淹,自此两名同科同僚之间,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

五年间,双方一路从仪封斗到徐州,可谓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吴之鹏好不容易彻底将张君侣斗垮,押入大牢,结果邓以赞又横插一脚,能舒坦才怪了。

李民庆神情古怪地看着吴之鹏,幸灾乐祸道:「吴兄,当初我就劝你,人好歹是同进士出身,怎麽可能轻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现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当卖邓巡抚一个面子,饶那厮一条狗命好了。

别看坊间都说他们是贪官污吏,但他们做事可比清流讲分寸。

没后台的清流进了徐州,那是想怎麽炮制就怎麽炮制。

但要是有后台的来了,那自然要卖三分薄面,融得进来分一杯羹,融不进来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张詹那样整天喊着势不两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弹劾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维系人设了。

所以,严格说来,张君侣只是跟吴之鹏有私仇,并不是像张詹那样见人就咬的疯子。

李民庆完全不放在心上。

吴之鹏瞥了李民庆一眼,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我是怕邓以赞别有用心!」

吴知州虽然语出惊人,但李常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隐约透露着怜悯。

宿敌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一对苦命鸳鸯。

常三省轻咳一声,还是出言关切了一句:「邓以赞一个河南巡抚,用的什麽理由来徐州提人?」

吴之鹏面色不太好看,但仍旧保持着冷静:「邓以赞说,仪封县的百姓屡屡到巡抚衙门联名请愿,希望他出面,给张君侣一个好下场。」

「他实在烦不过,这才向刑部请了条子。」

李民庆插话道:「吴兄以为这是托词?那厮断无这等声望?」

吴之鹏闻言,竟一时陷入犹豫。

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这事应当是真的。」

张君侣入狱之后,仪封县的吏民贩夫庖厨之属,自己凑路费也要来徐州探望,甚至还有全村凑钱,选出士绅代为探望的奇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农夫,捧着油条烧饼,跪着大喊大哭,非要见一面张君侣。

按照邓以赞的性子,遇到这场景,很难不会心软吴之鹏当初在河南,就是用这一招取信的邓以赞。

李民庆打量了一下吴之鹏的脸色,更是笃定吴之鹏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吴之鹏的肩膀,安慰道:「吴兄,咱们不跟清流比声望,也不值得咱们心生嫉妒。」

还以为邓大人要给张君侣翻案呢,闹了半天原来是顺手的事。

吴之鹏烦躁之极,猛地甩开李民庆的手,咬着牙道:「张君侣再怎麽说也是咱们斗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视察水次仓,潘季驯一反常态召集你我议事,难道不觉得可疑麽!?」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吴之鹏,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庆。

他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吴兄,当初你在河南开闸放水的公案,还是邓巡抚断的,他想翻案岂不是自找麻烦?」

「咱们扪心自问,换作你我,会做这等事麽?」

「照我看来,无非是邓以赞邀名养望,迎合仪封百姓,顺手为之罢了。

95

「再说水次仓与潘总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麽,皇帝岂不是早就知晓?」

「不说锦衣卫立刻出动,逮拿我等下狱,至少皇帝不会一句过问也无,直接南下扬州。」

「眼下皇帝南下,岂不正说明我等高枕无忧?」

吴之鹏一滞。

这说法还真让他一时辩驳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旧在提醒他,事有蹊跷,不可不防。

嗫嚅半晌,吴之鹏只能含糊反驳道:「兴许是皇帝忌惮我等树大根深,生怕动摇河漕根基,才故布疑阵————」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说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抚道:「要是吴兄不放心,稍后给大家通个气,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庆哼哼一声:「好了,吴兄,不要杞人忧天了,还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换身破烂行头,再去拜见潘总理。」

吴之鹏仍旧不情不愿:「果真要去麽?」

李民庆大手一挥,果决回道:「咱们是去开会的,潘季驯敢对咱们做什麽!?」

与此同时,李家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驱赶闲杂后,一行人正站在某处堤坝上,对着汹涌的河水指指点点。

——

「————朕早就想来黄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黄河的历史,就是咱们一万万华夏儿女的抗争史。」

朱翊钧说完这句,收回了眺望黄河的目光,看向孙继皋:「记完了麽?」

孙继皋正在起居注上奋笔疾书,被催促后连忙记完最后一笔,兆烝其,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笔。

朱翊钧见状点了点头,示意潘季驯可以说正事了。

潘季驯倒是没什麽废话,张口就来:「有史以来,黄河决口达千馀次,大的改道二十馀次,几乎每三年就有两次决口。」

「总体来看,黄河下游河道变迁大体划分为北流丶东流丶南流三个时期。」

「王莽建国三年以前,为北流,黄河下游经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钧摆手打断了潘季驯:「说渤海。」

潘季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少海被御赐得名渤海。

他从善如流:「王莽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后,黄河改道往东,经今山东入渤海。」

「直至前宋庆历八年,一度为东流期。」

「建炎二年以后,黄河逐渐侵泗夺淮,经泗水向南经清口汇入淮河,到淮安云梯关入大明海————额,黄海。」

「直至今日,一度为南流。」

朱翊钧稍微了有了概念,总结道:「也就是说,千年以降,黄河逐渐自北向南,逐渐偏移。」

潘季驯斟酌着言语,与皇帝耐心解释道:「上中游河段改道倒是没这麽有次序,如宁夏河段西徙东侵,河套河段南北摆动,永济潼关河段频繁凌乱。」

「不过单说下游,确是由北而南,逐渐下移。」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了个外行问题:「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黄河是夺淮南移好,还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驯眉头一皱,下意识反驳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万历五年以后,黄河再无变扰,岂可轻言不成?」

万历五年以前什麽光景?

万历四年决丰沛丶三年决砀山丶二年淮河并溢丶元年河决房村丶隆庆五年决王家口丶

四年决邳州丶三年决沛县————

不说年年决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从束水攻沙以来,万历五年功成,黄河顷刻偃旗息鼓,已经数年风平浪静了!

这怎麽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钧见潘季驯这幅不服气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说,成效只有十年,万历十五年便还复旧观了,但这话没头没尾,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只能换个由头:「河漕隐患深种,哪能不未雨绸缪。」

潘季驯无言以对。

「陛下,张君侣带到。」

众人齐齐回过头。

只见邓以赞风尘仆仆走上堤坝,朝皇帝拱手行礼。

朱翊钧轻轻颔首:「走吧,让他带咱们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麽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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