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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 第254章 黄河上天,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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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招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1-23 06:47:12 来源:源1

第254章黄河上天,人头落地

十月十一,徐州,云龙山。

山分九节,蜿蜒起伏,昂首向东北,曳尾于西南,状似神龙,因而得名云龙。

所谓仙灵共鸣,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云龙山引来了真龙驻跸,就盘踞在云龙山上的兴化寺。

当然,这是当地百姓的说法。

毕竟行在(天子巡行驻地)对外宣称,是皇帝仁德,既不愿进城扰民,也不想盘桓州衙,影响官吏办公,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实在不如龙类相引的说法有传唱度。

但不管怎麽说,占地近百亩,庙宇百馀间的兴化寺,已经被皇帝一家鸠占鹊巢好几日了。

诚心礼佛的礼佛,喜欢游山的游山,无事消遣就找条小溪钓钓鱼。

云龙山北麓,溪水潺潺,顺流而下。

岸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方方正正,好似石床。

石床之上躺卧着一道人影。

刚过巳时,日光透过密林洒下,照出人影的真身,正是一身常服的万历大闲人。

朱翊钧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拿着书,不时间将垂在一旁的钓竿捞起,解开缠住鱼饵的枯枝烂叶。

虽然毫无所获,却也显得悠闲自得。

可惜万历大闲人终究不是真的闲,听着身后的脚步,朱翊钧便知道独自放空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一早就听说陛下视查完了徐州水次仓,臣妾问起魏公公,他还非说陛下没回来,敢情是躲在这里钓鱼。」

一道女声打破了山涧静谧。

朱翊钧拿着书,从躺卧变成侧卧,也不回头:「刚来,刚来。」

钓鱼的说刚来,跟贪官污吏说刚伸手一个意思,做不得数。

李贵妃款步走近,顺势也坐到卧石上,给皇帝揉捏起肩膀来:「陛下怎麽情绪不佳?可是视察永福丶广运二仓时,发现了什麽纰漏?」

皇帝老早就放出风去,要视察水次仓。

结果真到了视察的时候,却草草结束,着实奇怪。

朱翊钧背对着李贵妃,语气中带着意有所指的讽刺:「提前知会的视察能出什麽纰漏?自然是稻谷满仓,政通人和。」

所谓水次仓,就是建在水边或码头边上的粮仓,既可以做仓储,又可以做转运粮食的中转站。

正是因为这种特性,仓储的粮食很难核查,今天看到的仓储粮,或许根本就是明天应该运走的漕粮一若非有此方便,就该起火了。

想确认徐州水次仓储粮状况是不是真如张詹所说,还得抓个合适的时机。

李贵妃见皇帝不愿多说,心知不能细问,便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那多半是陛下手中之书,害得陛下心绪不佳了。」

朱翊钧笑了笑,知道这是后妃扯着由头与自己解闷。

不过他也不扫兴,深以为然道:「陆深这厮,确实不当人子。」

说着,便回过头,将手中记录世宗南巡经历的《圣驾南巡日录》递给李贵妃。

李贵妃顺势坐到皇帝身侧来,好奇接过书册:「世宗当年都赞陆文裕,学识优良,性质敏达,如何一篇日录竟惹恼了咱们今上?」

日录就是日记,每天一篇,也不需要多深的功底,蒙童都能提笔就写。

陆深号称松江府上海县的文坛明珠,根柢学问,切近时理,可没理由这般不堪。

朱翊钧将头拱到李贵妃身上,换了个姿势,解释道:「倒不是文字不端,就是字里行间太过清贵,看得烦心。

」7

毕竟死了几十年的人,评价起来也懒得留口德。

李贵妃粗略翻了几页,神色颇为不解:「清贵?」

她怎麽没读出来?

朱翊钧嗤之以鼻:「这厮作为南巡先行官,视察风土,探访民情,结果通篇都是些什麽悠然有乡思情」丶诸峰甚秀」丶登高阁观宋太祖画像」,简直不知所谓。」

这跟公费旅游有什麽区别?

这还不如世宗单枪匹马,日行三百里来得朴素。

李贵妃坐在皇帝身边,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口中不忘宽慰:「陆文裕已然算简朴长者了。」

「喏,陛下你看,二月十五,仅食一餐;十七,疲倦至极,借民居小憩;二十,烧柴取暖,只喝热汤;二十七,市中居民供应汤饼;三月三日,吃豆饭,难以下咽。」

朱翊钧瘪了瘪嘴。

小李要是知道陆家嘴的陆是哪个陆,是决计说不出这种话的。

当然,就陆深本人来说,确实也算不上铺张,哪怕徐霞客那种没官身的,都能靠名望让当地官府主动配备挑山工,更别说陆翰林了。

这待遇放在士大夫里,说是餐风露宿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说出陆深哪里人烦人:「朕就是烦他视百姓如无物,所谓探访民情,全篇数千字,竟只记了九个字!」

李贵妃闻言,仔细翻看,终于从夹缝里找到关于民情的记载。

三月辛巳,晓发,午过姚店,途见饥民跪,号者相续。

确实只有短短的一行,没什麽画面感。

但这算不上陆深的罪过,日录文集都这样写,甚至皇帝这番评语传出去,反而是皇帝刻薄。

不过作为枕边人,李白泱对皇帝反而比外朝多几分了解。

她合上日录,说着体己话:「陛下哪里是烦陆文裕,分明是联想到南巡路上的所见所闻,心中烦闷。」

皇帝前晚回行在的时候就脸色不太对了,陆深显然被恨屋及乌了。

朱翊钧神情一滞,旋即叹了口气。

他顺势枕倒在李贵妃的大腿上:「一半一半吧,士大夫清贵的模样本来就挺烦。」

集体意识是有力量的,也只有看到这些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做派,才知道为百姓服务成为「正确」,何其难得—一至少骂士大夫脱离百姓,不会反诘说皇帝刻薄。

至于另一半,烦心事可就多了。

朱翊钧连连叹息:「光躲在紫禁城里看奏疏,只觉得欣欣向荣,千好万好,出门一趟吧,这也不好,那也不对。」

「你别看饥民跪,号者相续」也就短短几个字,朕偶然间映入眼帘,一天都吃不下饭。」

「一路上的胥吏也不干什麽人事,设卡拦税,猖狂至极,李如松这个视察兵备先行官当面,都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勒索。」

「还有,之前路过临胸县的时候,得知有个累世农桑丶诗书传家的临胸冯氏,姐姐听过麽?」

皇帝躲在后妃怀里,絮絮叨叨说着一路上看到的事。

李贵妃替皇帝理着头发,回忆片刻后答道:「前元万户侯冯才兴的冯氏?听说一度流离到江南,一直到冯裕中进士后,才重返临朐,立起阀阅。」

「而后冯裕丶冯惟重丶冯惟讷丶冯子履,一门四进士,代代不绝。」

「延续两朝而不倒,一度为天下望族传唱。」

到底是世家女子,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朱翊钧闻言不禁失笑,两朝?太小看人家了。

一门十几个进士,传承有序,明朝倒了人家都不会倒。

到了后清,冯溥照样做文华殿大学士,同治年间更是敏锐转型,让冯桂增做个手握兵权的振威将军,若非天道示警,甚至还能再往后数数。

朱翊钧被阻隔了视线,看不到李贵妃的脸,反问道:「姐姐可知道,坊间百姓是如何唱冯氏的民谣?」

也不待李贵妃回应。

朱翊钧对此自问自答,轻声吟道:「只知临胸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

「啧,若不是张辅之点了冯氏的名,让朕到临胸亲自见识了一番,实在不知彼辈如此威风,简直训官府如犬马。」

社会各个阶层的力量对比是很难通过奏疏感受到的。

嘴上念叨着世家望族,可没有亲眼见到来得实在。

朱翊钧将头从大腿上往外拱了拱,好对上李贵妃的视线:「说到这个,还是僧道常怀敬畏,时时不忘称量朕的面子。」

「姐姐还记得,朕六年前曾与僧道约法三章,遏制高利贷的事麽?」

六年前,他巡视北直隶期间,顺道将高利贷收拢到户部帐下监管。

甚至并未限制太多,只是要求到户部备案丶框定出一个利息上限丶不许利滚利三条而已。

李贵妃自然还记得这事,点了点头:「臣妾记得户部与原申道长丶弘法大师扯了许久的皮,最后议定利息上限为年息四成。」

按照大明律,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换算下来年息是36%。

乍一听一通操作下来,高利贷利息更高了,实则上还是双方互相退让的结果。

要知道,大明律在执行上很大程度上就是摆设,民间按九出十三归这种贷法,年息能冲到300%往上。

如今皇帝既不许牵房扒牛,又不许利滚利,僧道放贷的收入下去了,坏帐上来了,多要几分利就是为了弥补这部分损失一否则人心不足,普遍性违法,朝廷也杀不过来。

朱翊钧啧了一声:「那只是北直隶!」

迎上李贵妃疑惑的目光,朱翊钧拍了一下自己肚皮,解释道:「朕在济南寻寺庙问过,那位主持说,四成顶格是北直隶的规矩。」

「到了山东,只能给皇帝八分面子,顶格利息要收到四成八。」

「昨天朕又打听了徐州这边的行情,涨到了五成一,那大和尚说,再低的话,还不如冒着刀斧加身的风险,继续放利滚利的贷。」

说罢朱翊钧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事地方官府能不知道麽?这已经是给皇帝面子的结果了,可惜皇帝的面子,离京城越远就越不值钱。

言出法随,说说而已。

李贵妃听后倒是没什麽情绪波动,温声宽慰道:「陛下天威,无远弗届,怎麽能妄自菲薄。」

「或许是越往南越走,贸易越是繁荣,人口越是茂盛,需求上来了,地方上不得已因地制宜,主动为陛下分忧。」

小李还是很会安慰人的。

朱翊钧无奈。

他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要不是前日才知道,地方勾结起来扣押奏疏,阻隔上下,朕恐怕就信了姐姐的话,真以为帝威无远弗届了。」

李贵妃这下终于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伸手将皇帝的扶坐起来,皱眉问道:「谁这般胆大包天,竟敢扣押奏疏!?」

也不怪皇帝越是南巡,越是情绪不振。

三步一个坑,谁走着都累。

朱翊钧又叹了一口气:」还不止这些呢。」

黄河堤坝的隐患,漕粮漕兵空记在册,官场勾结戕害同僚,同样隐隐显出轮廓。

但具体的事情,朱翊钧也不想跟后宫说得太多。

李白泱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越聊越是心烦,浑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突然鼓起腮帮子,拿住皇帝的腰,胡乱抓挠起来。

朱翊钧毫无防备被上了痒刑,连忙夹住胳膊,向外躲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轻薄良家,成何体统!」

李白泱眼睛眯成一条,趁势转移话题:「说起来,臣妾今晨在道旁买了只狸奴,还未起名,未知陛下可有闲心?」

说着话的功夫,她对身旁的女官招了招手。

朱翊钧顺着李白泱的视线回过头。

他这才注意到,女官的兜帽里还趴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

朱翊钧起身走到女官身后,往兜帽里戳了戳,小小埋怨了一句:「不说到了南京行在再寻麽?眼前这拖家带口的。

李白泱也站起身来,将兜帽里酣睡的狸猫捧到手中。

女官又从怀中掏出一副老旧画卷,替贵妃解释道:「陛下,娘娘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这狸奴的裹布是一卷名画,便趁着商贩不知情,花了七钱银子一并买了下来。」

朱翊钧惊讶地看了一眼李贵妃。

李白泱面无表情,只有微微扬起的下巴,透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朱翊钧心中古怪,伸手接过画卷,背阳展开。

只见画卷中,粗毫勾勒一只黑猫,四肢蹲地,缩颈仰首,正仰首凝视着一只水墨染出的蝴蝶,花色斑斓,翩翩起舞。

右上方还题了一首诗,曰春残蝶梦不能成,存暖狸奴饱饭行。鼠辈纵横部不管,却来闲与蝶相争。

左侧自题款署,雪居弘。

李白泱将脑袋凑了过来,语气中掩饰不住欢快:「陛下,这是吴门画派孙克弘,早年所着的《耄耋图》。」

「以孙克弘如今的画道资历,放在如今,少说也值五十两。」

其实也不是值钱的事,猫蝶图本身就是祝「耄耋」之寿的美好含义。

南巡再往前就是扬州了,她正好在回乡省亲时,送给祖父李春芳。

可谓适逢其会的吉兆。

朱翊钧默默合上画卷,脸色一副不忍打击的神情:「好教姐姐知道,这副《耄耋图》是伪作,姐姐上当了。」

「啊?」

李白泱愣了愣,夺回画卷,上下打量。

片刻后,她将信将疑地看向皇帝:「陛下懂画?」

朱翊钧坦然摇头:「不懂。」

李白泱正要说些什麽。

朱翊钧先发制人,截断了话头:「去年徐阶年满八十,孙克弘特意托人将《耄耋图》送到了徐府,为徐阶祝寿,朕还在徐阶府上见过。」

他两手一摊,最终定性道:「所以,徐阶那副才是源头耄耋,姐姐这幅必然是伪作。」

江湖老手法了,人家就指着那赝品坑自诩眼光毒辣的半吊子士人,猫才是添头。

李白泱也渐渐明白过来,像个鹑一样羞红了脸。

扬起的下巴默默垂下,嗫嚅道:「臣妾这就让魏公公去找他退钱。」

「别人还能留在原地,等你找上门不成?」朱翊钧笑着拉住她。

但凡见识过下九流怎麽通过艺术品做局的都知道,画作到底是不是伪作,作家本人说了都不算。

总不能这点小事擅用国家公器吧。

朱翊钧拍了拍李白泱的脑袋,略作安慰:「就当这猫身价不菲好了。」

正巧这时鱼竿动了动。

朱翊钧连忙双手抓住鱼竿,生怕被巨物拽进溪里。

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石床上多了一条二指大小的小鱼,翻来覆去。

朱翊钧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李白泱怀里拎起小猫,弯腰放在小鱼面前。

李白泱跟着蹲了下来,鼓着嘴巴:「陛下想好名字了?」

朱翊钧见小猫似乎不吃生食,随手便将小鱼扔回了溪里:「就叫咪啪好了。」

李白泱一怔。

人世宗给猫起名,不是清霜,就是白雪,多雅致。

怎麽到文坛宗师这里就一落千丈了呢?

她有些为难:「陛下要不————再想想?」

朱翊钧呵呵一笑,将手上的水渍抹到李白泱脸上:「名字都是给人叫的。」

「若是起这个名字,姐姐便会整天咪啪咪啪的叫,朕听着————」

朱翊钧顿了顿,顺势掐了一把李白泱的脸颊:「可爱。」

婴儿肥,手感向来不错。

李白泱脸色一红。

她慢上一拍才打开皇帝的手,嗔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安敢轻薄良家。」

两人蹲在溪边窃窃私语,一时间动手动脚,你来我往。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自身后传来。

两人腾得一下站起身来。

李贵妃将猫踹回怀中,朱翊钧若无其事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林荫里,正候着一排朝臣,背身对着这边,眼观鼻鼻观心。

魏朝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低声禀报:「陛下,河道总理潘季驯丶漕运总督胡执礼丶副都御使陈吾德丶工部侍郎万恭丶河南巡抚邓以赞丶值行在中书舍人孙继皋丶值行在中书舍人顾宪成,求见陛下。」

朱翊钧瞥了一眼林中,也是没想到一会功夫就等了这麽多人。

他摆了摆手:「这里站不下这麽多人,回大殿说罢。」

这是真站不下。

潘季驯丶胡执礼从淮安走运河,昨夜就到了;邓以赞从河南被喊来,稍远一些,今晨才到。

三人都不知道什麽事情,显得颇为忐忑。

顾宪成则是领了礼部侍郎何洛文的差遣,从南京赶过来做汇报。

何洛文提前到南京记录柔克份子,在中枢也不是什麽秘密。

是故,在众人回佛堂的路上,皇帝示意一众堂官旁听,当先点了顾宪成的名O

「顾卿一去四川不过六年,看面相,好似老了十岁不止,水土如此不服?」

皇帝当先走在青石板坡道上,恩准顾宪成并行。

顾宪成下基层打磨了六年,在海瑞手下一路从知县丶同知,升到布政司参议,整个人都踏实了不少。

当初在京城初见,还是清雅旷达,风标独绝的仙人之姿。

现在三十出头,已然是眉攒川字,风霜镂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尘的模样。

顾宪成苦笑一声:「陛下关切,臣惶恐。并非水土不服,无非艰难治政,力不从心而已。」

朱翊钧欣慰地拍了拍顾宪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带束风尘,总比束手空谈仁义道德来得好。

说起来,万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验才能的孙继皋,磨砺心性的顾宪成,出落得都还不错;余梦麟文章不错,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筹,现在升任惠州知州,还在地方继续堪磨。

也就敲打立场的李三才,试验乡村治理模式的李坤,还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短暂的遐思甩出脑海,说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况如何?」

事情千头万绪,处处都不能怠慢。

他可没忘今次南巡的重头戏还留在江南。

顾宪成也不像以往那样喜爱卖弄了,言简意赅地汇报导:「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后,士林舆论的对抗便转移到了水下。」

「还是集中在南北税赋不公,科举名额不公,度田清户如同南血北输————这些问题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观,属官胥吏推波助澜,商户地主多被鼓动,工人学生频频聚集示威。」

「据说,王家屏王巡抚那边受了很大的影响,新政推进得格外艰难。」

「现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涌动。」

朱翊钧静静听着,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断摩掌虎口的动作,显出心中并不平静。

顾宪成从袖中掏出两册案卷,继续说道:「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内,有柔克倾向的官员名录。」

「另一卷则是交叉对比了张辅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单,单独罗列了重合的官吏。」

「请示陛下如何处置?」

朱翊钧伸手接过两册案卷,大致扫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倾向的官吏,和已经犯了柔克错误的官吏,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他想了想,却没立刻做出什麽激进批示,只嘱咐道:「官职照旧,先隔绝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会后再说。」

顾宪成闻言倒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

说罢这事,他迟疑片刻,再度开口道:「陛下,何侍郎对鼓动百姓的流言颇为在意,曾与微臣商议过,我等都以为,光是查封报邸,清退有柔克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扬汤止沸。」

你明对于形成规模的产业,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别提这种根植于士林的高端产业了。

朱翊钧闻言也不弯绕,径直问道:「顾卿,你是无锡人士,可有赐教?」

东林党虽然普遍喜欢空谈道德,走了错路,但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国情怀的。

所以经过改造的顾宪成的视角,很有参考价值。

顾宪成见皇帝这般客气,也是受宠若惊,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学,愧不敢当。」

「臣的浅薄想法是,士林总有风议,我等不去发声,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挟。

「与其任由彼辈四处点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拨正视听!」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东林党的党魁,在舆论方面的敏感性确实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顾宪成接上一口气,娓娓道来:「臣以为,应当对南北纷争,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后,南北之争才逐渐成的显学。」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从东西之争。」

「周灭商后,便是以陕为界,东西分治一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

「无论是先秦与山东诸国的对峙,还是此后的楚汉逐鹿,都延续了东西对立的格局,楚河汉界,尽显神髓————」

听到这里,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

「停停停。」

顾宪成茫然抬头,不知所措。

朱翊钧揉着眉心:「卿的意思是,要在报纸上,从三代溯源到永嘉南渡。」

「说明地域对立,是如何从地理层面,变成政治丶文化层面的由来与演变,旨在消解南北对立的情绪根基,转而进入国家治理上的理智探讨?」

顾宪成如觅知音,连连颔首。

朱翊钧却一脸无语,转向一边的魏朝:「魏大伴,顾卿叽里咕噜一大堆,你听得懂麽?」

魏朝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顾宪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婢愚钝。」

朱翊钧这才对顾宪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好叫顾卿知道,市井舆论不比咱们当初论道,人人都是大儒。」

「在民间,通俗易懂的戏谑调侃,从来都比长篇大论的严密论证,来得更有煽动性。」

「你知道朕————朕的先行官前日回徐州的时候,适逢其会帮扶老人,人家怎麽说麽?」

「围观的好事者说,别以为北人体格高大,就有资格怜悯南人,要相信南人力量。」

「待朕的先行官袖手之后,好事者又说,北人就是这样,心无慈悲,袖手旁观,不如南人善良细腻。」

朱翊钧两手一摊:「顾卿,你的长篇大论,能比人家好理解麽?枯燥乏味的引经据典,能比人家诙谐的说辞更易让百姓分享麽?」

顾宪成怔然。

他虽然不懂什麽叫理解成本,什麽叫趣味性,但确实立刻便想通了皇帝说的道理。

「就某一儒学观点与同道议论钻研」和「把某一理念大规模宣扬给百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深谙士林那一套,却未必适应民间舆论。

想到这里,顾宪成颇有些难堪地拱手受教:「陛下教诲,臣醍醐灌顶!」

朱翊钧摆了摆手:「路数没错,回去再想想具体的法子吧,待朕行至南京,再重新报来。」

舆论的高地确实需要占领,甚至和朝中反柔克之事,是相辅相成的上下两条线。

事情千头万绪,乾脆一股脑扔给何洛文丶顾宪成这批先行官先研究着。

顾宪成不知道皇帝寄予厚望。

他见皇帝结束了指点,便躬身行礼告退。

皇帝打发完顾宪成,众人也回到了兴化禅寺。

兴化寺有六进院落,殿阁上百间,朱翊钧随便找了个大殿,将河道总理潘季——

驯丶漕运总督胡执礼丶副都御使陈吾德丶工部侍郎万恭丶河南巡抚邓以赞丶值行在中书舍人孙继皋,全都叫进了殿内。

众人刚一站定,皇帝直接大袖一挥,口出凌厉之词:「闲话朕也没功夫说了,朕一路巡视过来,发现徐州的问题不小,官场丶漕运丶粮储丶工程处处漏风。」

「尤其徐州地处黄河丶运河交汇之地,事关国运命脉,明晰之前实不敢大动干戈。」

「只好将诸卿唤来,为朕分忧。」

众人面面相觑,不安之色迅速爬上面庞。

副都御使陈吾德性子最硬,率先出列,接上皇帝的话茬:「还请陛下明示,怎麽个问题不小,怎麽个处处漏风?」

话音落地,也不用皇帝示意,魏朝已经捧着誊写好的张詹的奏疏上前,逐一分发。

朱翊钧趁群臣翻阅奏疏,冷着脸道:「这些都是一位管河郎中的奏疏。」

「其言,国家两都并建,淮丶徐丶临丶德,实南北咽喉。自兑运久行,临丶

德尚有岁积,而徐州二仓无粒米,请自今山东丶河南全熟时,尽征本色上仓。」

临丶德二仓积米五十万石,徐州水次仓已然见了底,这等消息轻易被张詹说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州河漕系统内公开的秘密。

至于朱翊钧为什麽立刻就信了————

国朝二百年,徐州漕运入京三百万石,到了万历三十年左右,便只有一百三十万石,难道事出无因麽?

「另有一本奏疏说,嘉靖以来,徐州段屡发洪灾,朝廷为备灾,每三年在广运仓的储备麦米五万四千二百一十四石,豆类三万二千三百十六石,然每到赈灾之时,却只有腐粮烂米。」

「又说,洪武二十六年,徐州军屯及镇军的配额数为,每年二千一百六十七石,而到了本朝,飙升到一万二百一十七石,漕兵却不增反减,还要到地方乡镇搜索民夫押解漕粮,也不知到底多少漕兵漕工在吃朕的空饷!」

「又说,水次仓粮储罄空,徵发役夫无粮无食,溃散奔逃,河官视若无睹,敷衍修堤,致使飞云桥丶境山丶茶城丶利建等十九处堤坝,遍布蚁穴,有溃堤之危!」

「哦,还有朕让工部陆续拨了十几次水泥,试验到哪里去了?沛县河段怎麽没收到过?」

「更让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应当呈到御前的奏疏,通政司却从来未收到过,甚至张郎中前几日也不幸罹难。」

「都说两河三天一小决,五天一大决,朕看不是没有原因!」

「中河都水司丶徐州水次仓丶徐州知州丶镇守徐州河漕中使丶黄河徐州提举司丶河漕视阅御史丶钦差攒运粮储兼镇守地方总兵官丶协同漕运参将丶河南河务同知丶徐州河务丶连带着上百名河工主事,到底是都瞎了,还是都烂完了!?」

「徐州志朕昨天才读了,诸卿可知志上是怎麽记载徐州百姓的?」

「徐岸百姓受水患尤甚,原以人丁兴盛,衣食粮饱无忧而歌酒升平为着,然————民遇大灾之时仍死逃不计,沿河两岸,十里一户,百里十村,犬吠无声。」

「死逃不计,犬吠无声啊!」

「照这般烂下去,运河也就罢了,大不了走海上,真就不怕黄泛再来麽!」

「百年治河功亏一篑,届时又是黔首泣血,苍生倒悬!」

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近乎咬牙切齿:「诸卿,别怪朕早把丑话说在前头。」

「黄河上天,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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