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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 第267章 受厘元神,粥粥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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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招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2 07:41:47 来源:源1

第268章受厘元神,粥粥无能

腊月初八,淮安府,云梯关。

云梯关是黄淮入海口,因为黄河淤沙积累,在此地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土套(河湾)十馀,形若云梯,遂名云梯关。

其背靠黄河,雄视黄海,既是交通要冲,更是海防重地,一度号称「江淮平原第一关」。

龚自珍有诗云。

猿鹤惊心悲皓月,鱼龙得意舞高秋。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

作为海河重镇,云梯关自然有精兵把守,大河卫长年驻防,领军580名,筑有土城五座,设有墩台十座。

大河卫长年与倭寇正面交锋,又是世代名门杨家坐镇练兵,军容可谓齐整肃杀。

不过,正是如此齐整肃杀的大河卫,此时此刻却被强命不许着甲,迫不得已放了假。

原因无他,皇帝驻跸,禁军鸠占鹊巢耳。

也幸亏如此,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申阁老,才省了通报认人的环节,直接被守门的将领带进了土城。

此时天刚蒙蒙亮。

申时行被几名近卫簇拥着步入土城,双手合拢,捂着嘴巴哈了口气:「陛下仍在安寝?」

按照皇帝在宫里的习惯,不上早朝的话,一般都要睡到太阳出来才起。

走在申时行前头带路的是京卫武学的熟面孔,乃是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萧如薰。

后者甲不离身,看不清面容,声音也显得有些沉闷:「大元帅一早便躬擐甲胄,与陆参知一同巡视军营,此刻正在校场训斥亲兵。」

五军都督府近卫,严格来说就是皇帝本人的亲兵,甚至比禁军还要亲近一筹,从称呼上就有所区分。

申时行很不喜欢皇帝这样,无论是这个称呼,还是这种作派。

又不是开国之初,要像太祖丶成祖一般亲自南征北战,如今天下承平,哪怕偶尔摩擦,也不过坐镇指挥,运筹帷幄,哪还有再着戎装的必要?

以前还能经常听到兵部丶科道劝谏皇帝,大家尚且能附和一二。

但随着石茂华谋逆,兵部被夺权,五军都督府实装。

尤其内阁首辅张居正丶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崇古丶左右都督俞大猷丶焦泽丶左右参谋梅友松丶

刘致中丶兵部尚书殷正茂丶京营总督戚继光丶太仆寺卿郑宗学等一干班底,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躬擐甲胄之后,他人再表达异见,就显得人微言轻丶不合时宜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不免心中暗叹,心不在焉追问道:「陛下又为何事动怒?」

这也是为人诟病的一点。

皇帝在军中的行止,完全没了当世儒宗的从容淡然,神资风颖,反倒动不动就训斥丶喝骂丶惩戒近卫,实在有辱斯文。

萧如薰也没什麽好隐瞒的,平铺直叙道:「李如松调至御前不久,尚且不熟悉近卫营规矩。」

「不慎触怒了陛下。」

申时行听到李如松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这辽东子,不服营规管束?」

蔑称当然是因为申时行对辽东将领原本印象就不好。

王宗沐数月前改任辽东总督,中枢很大程度是考虑到王宗沐总督漕运的履历,可以到辽东更好地督造基础建设丶协调海粮丶开中盐粮,以彻底打通海运从渤海运输粮草的路线。

虽然业务重心不在打仗,但王宗沐刚到辽东没多久,第一时间就给总兵李成梁上了一本弹章,罗列重重罪行,什麽杀良冒功丶劫掠番民等等。

考虑到辽东局势不宜轻动,皇帝把风波压了下去。

不过这事情,可在朝臣心里记下了。

父亲李成梁治军不严也就算了,儿子李如松竟连皇帝亲兵的营规矩都敢不服,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萧如薰听得申阁老如此严厉的定性,盔甲下的眼皮一跳,连忙回头解释:「并非不服!只是规矩繁多,尚需磨合。」

「李如松今晨也只是被褥叠得稍显松垮,又不肯请教袍泽,才惹恼了大元帅。」

即便面目深藏在盔甲下,也明显能看出萧如薰的紧张,生怕在申阁老面前一句话说错,害了同袍性命。

申时行闻言一怔。

他倒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所误会了,不过萧如薰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新的疑惑。

「被褥稍显松垮?这————这也是近卫营的规矩?」

他突然惊觉萧如薰所说「规矩繁多,尚需磨合」,或许不是托词。

不过哪有管这麽宽的,简直闻所未闻!

萧如薰情知,并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是王崇古丶刘应节这等英豪,大多文臣并不关心五军都督府改制的具体细节。

他放缓脚步,长话短说:「好叫申阁老知道,大元帅对近卫营第一道军令,唯有七字,儒家建在营卫上!」

申时行一听这事,当即挺直腰背,跟在萧如薰身后敛容倾听。

这事他知道个大概,当初五军都督府改制,皇帝虽然有意撇开兵部掣肘,却并未真个将文官排斥在外,反而主动提出以儒家教化,对各营卫进行改制。

要求在完全给予武将统率之权的前提下,各营文臣参知兵事,负责儒家教育,在纪律和路线上进行讲解规肃。

也不要求兵将修习圣人经典,至少要做到识文字丶讲规矩丶明道德这些基本的要求。

彼时正是尚在执掌吏部的申时行,向皇帝举荐了兵科右给事中梅友松丶山西道兵备刘致中丶浙江副使陆万锺等人,第一批转调五军都督府参知兵事。

「儒家有的礼仪,近卫营也不能少。」

萧如薰语速越说越快:「大元帅亲自定制了近卫营的繁文缛节」,被子叠方块丶发言要报告丶称呼要统一丶练操喊口号。」

「每天睡前诵读标语—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申时行越听愈是惊愕。

作为礼法大家,他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做什麽。

所有的繁文缛节,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教化本就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言传来完成,必然需要身教。

近卫营这一套规矩,究其根本,跟儒家礼法一般无二。

后者通过守孝丶祭祀丶参拜这些具体的礼仪,形成道德共识;前者同样通过这种秩序化的生活,将营卫捏成一体,成为儒家法统下不可分割的部分,进而共鸣皇帝的道理与路线。

孔子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皇帝也说,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二圣可谓殊途同归!

申时行突然有些震动,皇帝真的在不遗馀力的播散儒学的辉光!

教化丘八,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营卫建在儒家上————他当时听闻,甚至不屑一顾,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在身体力行。

这样看来,皇帝无论是奇技淫巧,还是沉溺兵事,从来都不忘儒家本源换个角度看,这哪里是皇帝被花花世界同化,分明是花花世界在接受儒家的改造啊!

果真是学究天人,知行合一的儒学宗师!

申阁老突然感觉胸中块垒尽去,展颜颔首,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众人一时无言,默默往校场而去。

土城毕竟是土城,城中只有棋布的土屋与木屋,供兵丁与家眷居住,没什麽复杂的建筑,占地也不大。

众人没几步路,便穿过军营,来到了校场。

「一二一!」

「一二一!」

「后面的别掉队!」

熟悉的声音响彻校场,显得精气神十足。

校场上,一群近卫分成两列,在大冬天里只穿着玄黑色的单衣,正绕着校场迈开大步,整齐划一,赫然是在跑操。

领头之人另着明黄色的单衣,口中呼喝不断,不时摆动大臂,凌空挥舞,指挥着两列人马的步伐。

这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申时行一身绯袍,来到校场这地方自然晃眼非常,五军都督府右副参知陆万锺匆匆迎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给申时行见礼:「申阁老!陛下操练亲兵,还请稍待!」

申时行为人谦逊,一丝不苟拱手还礼。

寒暄了一两句后,他才将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跑操的皇帝身上,神情担忧:「天寒地冻,陛下如何只着单衣?」

虽然比前两天回温了不少,风雪渐止,但云梯关靠近海边,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右副参知陆万锺连忙拍胸脯:「申阁老放心,陛下八岁跑操,至今寒暑不辍,如此不过等闲。」

申时行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不过等闲,皇帝去年冬天还光着膀子在太液池摸鱼呢。

这不是关切的基本流程不能少嘛。

申时行走完了表面功夫,才面露好奇,伸手指向皇帝身后:「顾承光身旁的生面孔是谁?」

说是近卫,但能留在皇帝身边,当然不会有大头兵,基本都是些接受万历思想再教育的军官。

李如松丶萧如薰丶顾承光,皆是如此。

这种情况下能看到生面孔,多少有点奇怪。

陆万锺顺着申时行的目光看去,轻声介绍道:「云梯关的守将杨承志,杨家这一代的人,世袭大河卫指挥使。」

申时行哦了一声,恍然道:「杨茂的孙子。」

杨家就是前宋的杨家,也是民间传说里的杨家将。

嘉靖年间,云梯关守将杨茂殉国,杨家受其恩荫,得以世袭大河卫,这一支杨五郎的后裔,便留在云梯关开枝散叶。

「陛下知人善任,元帅亲兵网罗天下将才————」

陆万锺正准备说些什麽,却被遥遥一声喝令打断。

「萧如薰!」

「到!」

萧如薰站在众人身后,遥遥回应着皇帝的喝令,就是声音极大,刺得陆万锺与申时行不约而同偏开耳朵,嘬牙不止。

「李如松!」

「到!」

「两小旗都有!跑步回营,整理被褥!输的不许吃午饭!」

「诺!」

随着两股烟尘迅速列队,冲出校场,只一眨眼的功夫,校场中顷刻间便只剩下皇帝,以及身后的骆思恭丶杨承志。

三人大汗淋漓,或单手撑腰,或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晨光微熹。

等候在旁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围了上去,就要替皇帝稍作擦拭,皇帝随手夺过热巾,一边自行擦拭,浑身冒着白气向申时行这边走了过来。

申时行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内阁大学士当面,朱翊钧正要走流程说点吉祥话。

定睛看了一眼,突然噗嗤一笑。

在申阁老疑惑的目光中,朱翊钧气息稍显急促地调侃道:「还是淮扬菜更合胃口啊。」

「申卿刚回南直隶才多久,腮帮子就圆润了好大一圈。」

别看老申头位极人臣,实际也才四十有六,正是耐看的年纪。

也不知在南京怎麽胡吃海塞的,前月还分明的棱角,此刻已然模糊了。

申时行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脸色微红。

他赧颜尬笑,找补道:「开春便好了,开春便好了。」

也不知道皇帝怎麽有脸说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张居正丁忧,高仪丶吕调阳久病,王锡爵还未入阁,他申时行独相,都快被公文淹没了,能不消瘦麽?

如今不过是稍微清闲了一二,有空多喝几碗糖水,便遭皇帝如此调侃。

简直不当人子!

「徐州的手尾扫完了?」

朱翊钧趁着梳洗穿戴的功夫,见缝插针问起正事。

申时行坦然向皇帝交作业:「回陛下的话,大致已安排妥当。」

「徐州兵备道副使由石应岳接任,徐州知州吏部举荐了数人,左侍郎姚弘谟青睐杨一桂,王阁老举荐张士奇,待陛下钦定————」

话说一半,朱翊钧便直接打断:「让陈有年上。」

他显然早有腹稿。

申时行顿了顿,思绪百转。

陈有年与许孚远同科,当初都是吏部主事,但后者升郎中之后,前者还在原地踏步。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南郊祭天时立场不端正,延长了考察期。

此刻皇帝还记得其人,甚至主动开口简拔,自然是好事一馀有丁事后多次来信,希望申时行过问一二,后者一直没敢跟皇帝提起,如今倒是可以向余有丁厚颜邀个功。

申时行一声不吭,拱手应了下来了,继续说道:「关于都察院每年巡查,以及纪律检查经历厅,京城部院业已廷议过了,一致以为可行。」

「元辅的意见是,不仅部院的各个分司,我朝两京十三省,凡一百三十馀府,二十馀直隶州,皆可内设此厅。」

「业务上受都察院指导,职司仍受州府丶各分司衙门主官辖制。」

「如今姑且在徐州丶都水中河司丶泇河水次仓等三处试行,五年期满,再总结得失。」

朱翊钧一边穿戴,一边听申时行汇报。

他松了松刚穿好的中衣,恳切嘱咐道:「就按元辅说的办!」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言官风闻奏事那一套带到地方,朕要求经历厅查办的每个案子,终身追责!务必要经得起历史的拷问!」

当然很难经得起拷问啦,但总归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申时行点头应是。

这也是必须的,不然那群科道言官的势力膨胀到什麽地步?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申时行又大致将徐州一案的处置结果给皇帝简要说了说。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此外,都察院与徐州百姓,皆以为贪污八十两问斩,过与苛刻,如今此案仍旧是法外开恩,于法不合。」

「刑部许侍郎的意思,如今正在重新编修大明律,这些刑罚的轻重,是不是再讨论一下?」

单论对刑律的操心程度,隆庆六年以来刑部历任五个尚书,绑一块都比不过许国。

甚至这种很可能忤逆圣意,被戴上柔克帽子的提议,许国也毫不忌惮地往外提。

不过出乎申时行的意料,皇帝听闻后,并没有勃然大怒。

朱翊钧露出一丝冷笑:「早在万历二年,朕就让张翰好好琢磨此事了,你们个个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朕要依法办事,知道考量罪罚相当了。」

他也不愿意用太祖那般的重典,毕竟刑罚的轻重,并不完全取决于刑罚的威慑力,更多还是在于执行的力度。

八十两就砍脑袋,毫无疑问是无法普遍执行的恶法,反而起副作用。

刑部愿意去斟酌考虑这些事情,正称了朱翊钧的心意,他摆了摆手:「让许国放手去做。」

申时行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多少有些尴尬。

他连忙应是,毫不停留地又将衙署迁移丶修筑官道的事向皇帝注意汇报:「————水次仓年前即可搬去泇河。」

「官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工部来人,估计得年后动工了。」

衙署搬迁是最快的,因为大多都搬去大牢里了,剩下两三层也没什麽家当,铺盖一卷就去加河的临时衙署了。

朱翊钧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摇头失笑:「这麽看来,水次仓跟都水司被蛀之一空,倒是好事了」

粮食库银被贪污了固然可惜,但这搬迁的时候,不正好没什麽包袱了麽?

至于铺设和闸坝,还要留一段时间。

直到泇河正式开通,拉船的闸夫,巡逻的浅夫,才会到泇河应役。

申时行朝校场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还带了东西:「此外,臣在南京与徐州先后遇到通政司的同僚,为陛下带携北京来的奏疏,臣将人一并给陛下带来了————」

有的奏疏是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只能送到皇帝面前。

通政司也是没脾气,以为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微服私访,第二波人以为皇帝还在云龙山时,皇帝又已经到了淮安。

朱翊钧此时已然穿戴好常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稍后会将奏疏逐一批阅。

申时行大致汇报完了手尾,不过却仍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翊钧疑惑看了一眼申时行:「申卿还有什麽话,不妨一并说了。」

「朕稍后还要有事。」

申时行看了一眼左右,数不清的闲杂人等,扭捏道:「陛下,事多话长————」

朱翊钧瞥了申时行一眼。

他听到了申时行的暗示,却懒得屏退左右,反而朝骆思恭招呼道:「给申阁老腾匹好马出来!」

申时行一愣,不知道皇帝什麽意思。

眼见一众近卫牵着马匹进入校场,才觉措手不及,他旋即就要开口说什麽。

朱翊钧哪里听他分辨,径直走向三娘子进贡的乌珠穆沁大马,翻身跨骑而上:「事多话长那就边走边说。」

申时行虽然会骑乘,但非必要也不想一把老腰还要经受寒风与颠簸。

奈何皇帝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显然没有商榷的馀地。

不由将脸拉得老长,露出苦涩状。

他认命地接过骆思恭递来的马匹,朝皇帝问道:「还请陛下明言,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这天气,骑行太远可不行,他宁可晃晃悠悠跟上。

朱翊钧此刻已经打马出了校场:「就在三十七里外,黄河入海口!」

词组本身过于常见,往往会使人忘记这个词本来的意境。

比如披风。

这个词细细想来,真是再美不过。

朱翊钧此刻跨骑乌珠穆沁大马,在黄河泥沙经数百年铺筑的坦途上纵横驰骋,感受着刺骨冷冽的寒风被披挂在身后,只觉翩然欲仙。

当然,小年轻身体好,美化事物无可厚非,咱们申阁老就不一样。

申时行身上裹了厚厚几层大衣,却架不住脸上没有防护。

好不容易才圆润起来的脸颊被刮得生疼,跟在皇帝身后哆哆嗦嗦:「前方土质松软!陛下慢些1

让皇帝慢一点的原因肯定不止这个,但挑这个出来说,确实无可辩驳。

朱翊钧从善如流地慢慢勒住缰绳非,放缓了速度:「申卿现在可以长话短说了。」

说着,他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骆思恭等人不要靠近,坠在身后即可。

申时行终于得以喘息,摘下手笼(手套),伸手在脸上一连搓了小半刻钟。

等到终于回过魂来,申时行才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恕罪,只因大多是些私下言语,不便入于旁人之耳。」

无独有偶,申时行也跟远在京城的张居正一样,说了同样的话,以解释自己为何方才吞吞吐吐口他先挑一个轻松的话题,稍作铺垫:「高仪高阁老托我问陛下,快过年了,何时能到南京?」

皇帝太能磨蹭了。

八月开始南巡,这都腊月了,才走到淮安,大家伙要是不在笔记里给皇帝安个游玩享乐的帽子,简直对不起皇帝这效率!

朱翊钧向申时行靠了靠,保持在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并列前行。

口中胡言乱语:「这叫公路片,正是要一地一地走过去的!」

申时行神情茫然,完全不能理会。

朱翊钧见状,情知生造过头了,这才轻咳一声,认真答道:「朕业已去看过邳州丶草湾等地河情,只剩眼下勘测入海口了。」

「不出意外,明日就去扬州,在李春芳府上待个半月,正好到南京过年。」

看望老丈人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一大堆事要当面谈。

申时行这下听懂了,勉强颔首一好歹没拖到年后不是。

当然,他想说的也不是这个事。

申时行思索片刻,借着李春芳生硬转折话题:「石麓公啊,臣在南京时,正好见到何侍郎在撰写弹劾南京新闻署与石麓公的奏疏。」

「说是士林坊间,近日又生出不少奇谈怪论,盖因言辞隐晦,石麓公又年老体衰,以至于审查缺位————」

话音刚落,朱翊钧便忍不住回头看向申时行。

只见这厮左顾右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透的模样。

朱翊钧就这样盯着申时行,他当然能猜到申时行要说什麽事,这些时日以来,说这事的人可不少,多申时行一个也不多。

但他并不想就此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佯作不知,夸张地哦了一声:「哦?不知是何种议论?」

此处距离海口越来越近,海岸线遥遥在望,咸湿的海风几乎扑面而来。

知道前面有河臣等待,申时行也不好拖到人多的时候再说孝宗的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这些年来,好事之徒愈多,彼辈刊印文章丶散布舆论,要麽借古讽今,要麽借物喻人,一度对孝庙多有贬损。」

「李春芳粥粥无能,对这些隐晦言语全无分辨,任由其刊载散播。」

「幸好大多不成气候,一经刊载,便被驳得体无完肤。」

「但————但自从孙继皋那篇点评孝庙柔克的文章一出,彼辈立刻声势大涨!」

「这些好事之徒,非但极尽暗讽之能,更胆大包天,竟直接挑拣国史,开始在明面上找孝庙的错漏挑拨是非。」

「甚至隐约有质疑国史定论的趋势!」

「若是再不经遏制,申饬李春芳丶孙继皋等辈,勒令南京新闻署正本清源,只怕要我国家要为此生出罅隙!」

申时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一气呵成,将内阁的忧虑和盘托出。

否定孝宗皇帝圣君地位的风气,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这近百年间一直若隐若现。

然而,在「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丶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的正统定论面前,这股这股歪风邪气从未有半点能耐触及到「弘治中兴」。

就像申时行方才说的,不成气候。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推波助澜之下,这股歪风,已经渐渐成长到不得不直视的地步。

申时行骂的是孙继皋,讽的是李春芳,但这推波助澜之人到底是谁,大家其实心照不宣。

没人知道,皇帝对孝宗的点评,到底是口不择言的一时疏忽,还是深思熟虑的有意为之。

申时行也不知道。

他只能提醒皇帝,不顾士林共识,当心国家为此生出罅隙!

咸湿的海风吹来,天色已然大亮。

距离申时行的话语出口已经过去了良久,皇帝的回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眼见海口就在不远处,已然能看到潘季驯等人的轮廓了,申时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他愣愣看着皇帝的背影,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许久,朱翊钧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申时行的目光,神情肃然,认真道:「申卿,你有没有想过,南京新闻署放任坊间褒贬孝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申时行脸色登时一变,豁然抬头!

朱翊钧说罢一句后,却不想多说:「李春芳大限将至,朕正要去扬州交割此事,届时再与申卿细论罢。」

朱翊钧点到为止,显然不想多聊。

申时行心乱如麻,还待再与皇帝分辨:「陛下————」

朱翊钧猛地勒住缰绳,打断了申时行:「申卿,该下马了,事情一件一件来。」

申时行抬头看去,只见得入海口层层叠叠的黄沙,才发现已经到海口处了。

潘季驯丶万恭等人在海滩边上忙忙碌碌;邓以赞手持望远镜,举目远眺;山东巡抚余有丁也被临时叫来了此地,正摆弄着勘测深度的仪器。

众人听得动静,先后回头。

见皇帝如期而至,纷纷起身上前,朝皇帝行礼。

申时行见状,心中颇为无奈,只能将方才的议论暂且按下,跟着皇帝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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