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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 第268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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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招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2 07:41:47 来源:源1

第269章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皇帝深居宫中,没机会浪迹天涯,现在好歹见识到了海角。

朱翊钧翻身下马,本要与一干河臣回礼,却不知不觉就被远处的景色吸摄了目光,只见浑浊的黄淮之水如一条黄龙,咆哮着撞入铅灰色的海面,激起浊浪排空。

鼍吼龙吟,不绝于耳。

黄水与海水泾渭难分,互相绞杀,在这天地间抹出一片长达数十里的浑黄水域。

「浊河水还在浊!」

眼见这幅河海相杀,搅动风雷的模样,朱翊钧忍不住发出感慨。

黄河气势有话说。

都说淮河在黄河面前溃不成军,黄海又何尝不是—黄水洋这个称谓,就像是被黄河中出后,世人强行冠上的姓。

「陛下,海风刺骨,是否入帐再议?」

魏朝见皇帝衣着单薄,连忙快步来到皇帝身边,将早已备好大氅,为皇帝贴心披上。

得益于随着徐州之事尘埃落定,皇帝微服私访杀回马枪的套路,渐渐被目击的丶听闻的丶猜测的徐州官民四处传播开来。

这一次黄河考察的工作,大家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

身着铁甲的营卫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散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缇骑游弋于外围,一身晃眼的飞鱼服,不怒自威地吓退了试图靠近的渔民与海客。

在滩涂正中,一处临时平整出来的高地上,明黄色的御营帷幄已然支起,还特意以芦苇席加固了防风,透出依稀的炉火,看起来温暖非常。

朱翊钧朝帷幄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眼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南巡不能白巡,是正儿八经有很多事得实地考察做决定的。

运河的事梳理完了,就该着手对黄河的治理进行顶层设计了。

一想到自己都这样劳累了,说不得日后还要被文人编排,心里就一阵酸楚。

朱翊钧心中暗叹一口气,顺手将宝马缰绳递给申时行,让后者先去停车,自己则拍去身上的尘土,上前扶起一干河臣:「如何?丈量完了麽?」

申时行不动声色将两道缰绳,一并扔给了慢来半步的骆思恭等人,默默跟在皇帝身后,竖起耳朵。

负责海口丈量调度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工作进展:「此河段水平丶河沙丶以及水深皆已量完,只差测量海口的扇积与长宽,预计午时之前可丈量妥当。」

虽然没按时干完活,但却不妨碍刘东星理直气壮。

见刘东星作业交得不甚完美,远道而来的邓以赞与余有丁联袂上前,主动汇报导:「奉陛下旨意,丈量河南丶山东,沿徐州至淮安黄河河道滩面高程。」

「臣等一并梳理罗列了出来。」

「东坝县头断面高程二十三丈二尺四丶商丘县刘庄滩高十八丈三尺五丶及至丰县二坝,已降至十四丈。」

「————徐州十丈八尺六丶泗淮交界处不过六丈一二。」

余有丁如数家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邓以赞在一旁贴心将卷宗翻到对应的位置,附上粘单,恭谨面呈给皇帝。

朱翊钧伸手接过卷宗,大致扫了一眼总结归纳的粘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高程,就是距离基准面的垂直距离。

众所周知,选取一个有统计学意义的基准面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而黄海作为黄河的归宿,其海平面必然是天造地设的基准。

就是以目前的条件,测量起来费时费力,需要基于黄海一段一段地往上找相对基准面—一否则也不会在此久久盘桓了。

简而言之,一份小小的表格,不仅是巨大劳动成果的具现,也是工部可视化分析的伊始,更是全局统筹河道工程上的重大进步。

黄河的事,比运河麻烦多了,不把点都踩清楚,压根不敢做决定。

朱翊钧将卷宗递给身后的申时行,又看向漕运总督胡执礼,催逼作业:「胡卿,淮阴以下河段呢?」

有人没有主动交作业当然是有原因的。

皇帝的自光临身,胡执礼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回陛下的话,从二河口至七堡河段,臣已丈量妥当。」

「杨庄闸堤高五丈八尺九,河底沙深一丈八尺一;石人庙堤高四丈六尺六,河底沙深五尺九:

七堡堤高三丈三尺一,河底沙深一尺三。」

「至于云梯关到沿草湾,至清江浦一段,额————这两三日内,便可完工。」

胡执礼说着,同样呈上文书。

干活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主官对本衙门的掌控力。

胡执礼这个新上任的漕运总督,跟邓丶余两位巡抚比起来,一样的工程量,工期就是要慢人一筹。

工部侍郎万恭见皇帝神情略有不满,颇为同情。

皇帝是习惯了运河丈量速度,就拿来要求黄河的丈量效率。

但到底河情不一样,前者挖到什麽路线走什麽路线,丈量粗略一点不影响动工。

后者的水性则要凶猛百倍,问题也必须要全局考虑,从河南到山东,自徐州至淮安,水深几何丶沙多几许,都需要一个个测量清楚。

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加班加点都没测完。

万恭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替同僚解围:「陛下,黄河历年溃决丶河宽水深丶泥沙斗量丶海口推移等各项数目,户部皆已在备妥。」

「卷宗抄本正在帐内,这是粘单,敬呈陛下御览。」

自前宋河道南徙之后,历数百馀年,南行地形较北行地形复杂太多,山地丶平原丶高岗丶丘陵皆有,复杂的地形地势,大大增加了治河的难度。

若是不经过实地的考察,几乎很难对河道的情况有全面的了解,进而提出有效的治河方法。

这一点明代的河臣早早就已经认识到了。

官员们出任总河之后,大多都会实地考察,针对地形丶地势进行调查,汇报到工部留档。

可以说,有明一代,对于黄河的记载丶数据汗牛充栋,比此前千年来加上还要多。

「待海口丈量妥当,入帐一并对比。」

朱翊钧这次没有再仔细琢磨,看多了不利干消化理解,他敷衍了一句,便将粘单扔给身后的电时行。

万恭闻言,朝胡执礼使了个眼色,一齐默默退下。

一干河臣先后汇报了工作,这时候谁还无动于衷,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低头不语的潘季驯身上。

后者近来一度沉默寡言,许是复起傅希挚,以及黄运分离的决策,多少有些寒了这位老臣的心,以至于这时候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麽事情。

「咳,咳咳!」

申时行做惯了好人,躲在皇帝身后,装模作样地捂嘴大声咳了两下。

又是目光汇聚,又是出声提醒,潘季驯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看向皇帝,连忙就要上前汇报工作。

刚有动作,话还未出口。

皇帝却快人一步,抢先开了口:「刘卿既然说扇积与长宽还未丈完,诸卿也别干看着了,都去搭把手。」

潘季驯话到嘴边被按了回去,顿时显得有些无措。

一干河臣不由得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地打量着潘季驯。

好在他并不是真就被皇帝无视,朱翊钧说完一句后,径直朝潘季驯走了过去:「潘卿与朕一起,丈量海滩推移之长。」

说罢,他还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才转身朝海滩走去。

见皇帝不是不让人汇报,而有话私下要说,潘季驯这才如释重负跟上皇帝。

几名河臣作鸟兽散开,各自找上量具,亲自干起河工吏员的活来。

场中只剩下没被安排的申时行,申阁老稍微感受了一下湿冷的海风,又看了看自己的青缎粉底小朝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帐中等候。

他刚要朝帷幄走去,就听到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申阁老哪里走?赶紧过来,把步弓取上!

申时行以手扶额,无奈跟上。

步弓是测量长度的工具,因形如圆弧,像一把巨大的弓而得名。

其两足之间的固定距离明制为五尺,也称「一弓」,测量人员手持步弓,交替步弓两足,在地上翻转前行,每翻转一次就是五尺。

此时此刻。

云梯关外入海口,一根格外长的绳尺,从上一次测量时标记的海滩中间拉了出去—绳尺虽然因为拉伸松紧不适合做测量工具,但用来找直线最合适不过。

申时行正苦哈哈地交替挪动双腿,翻转步弓,丈量着去年一年间冲刷出来的海滩长度。

至于某些名义上来干活的人,正负着双手闲庭信步,悠然跟着申阁老身后,「一弓」丶「两弓」辅佐计数。

朱翊钧浑然没察觉申时行的腹诽。

「十七————十八弓。」他敷衍计数之馀,一心二用与潘季驯闲聊起来:「潘卿近来心不在焉,不知在忧虑何事?」

与河工程本就打算撇开潘季驯不同,黄河治理的总设计师是潘季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在开始黄河议题前,必然要先通一通气,勾兑一下想法。

说直接一点,将运河与黄河分开,削弱了束水攻沙的效率这件事,朱翊钧有必要给这位河道总理一个答覆,免得在黄河之事上直接撂了挑子。

潘季驯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他勉强挤出个表情,解释道:「陛下坐镇指挥,万方安定,臣岂有忧虑?许是天气渐寒,老毛病犯了。」

朱翊钧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底是技术官僚,浑然不理解,有些话看似疑问句,实则是陈述句。

聊不下去自然不能硬聊。

朱翊钧转而逮住正在干活的申时行,聊起新的话题:「申卿从南京到徐州,又至淮安,一路来回,可曾听闻两岸百姓,对开泇河一事有什麽议论?」

申时行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自己不干活就算了,还非要影响别人,皇帝要跟潘季驯聊事情就一边去,非要打扰自己作甚?

当然,腹诽归腹诽,申阁老抬头回话时,已然颜色恭谨,满脸堆笑:「两岸百姓都说陛下恩德如大日普照,疏理运道,造福天下。」

正例行公事拍着马匹,申时行突然意识到什麽。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潘季驯,恍然大悟。

申时行顿了顿,紧接着就话锋一转,实话实说起来:「额————当然,也不乏好事之徒搬弄是非,诽谤朝廷仁政。」

「将开凿加河,分离运河,这等利国利民的水利大计,抹黑成工部与河道衙门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佐料。」

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关切的目光如期而至。

朱翊钧也面露疑惑,追问道:「争权夺利?怎麽个说法?」

申时行手上的活片刻不停。

他一边翻转丈弓,一边不堪回首地概括道:「唉,就是那些话。」

「说是傅希挚为了谋求复起,趁着陛下南巡之际,唆使陈吾德翻找徐州官场的错处,引起陛下不满。」

「又勾结朱衡丶雒遵等人,主张开凿泇河,以漕运的安危蛊惑陛下,实则是想削弱黄河的水势,来否定如今河道衙门束水攻沙的方略。」

「说到底,还是工部的合流派与分流派争权夺利,开凿河亦不过斗法而已,劳民伤财,从没什麽利国利民。」

无论什麽事,总存在一些片面的,孤立的看问题的人。

要麽只看到好的方面,认为朝廷即天下,君臣浑一体,即便是村头野狗穿上捕快服饰,彼辈都争先恐后跪下捧臭脚;要麽就被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只觉天下无道,上到皇帝,下到胥吏,个个都挖空了心思想害自己,无论朝廷做什麽,都要阴阳怪气反对一番。

申时行转述的传言,显然是源于后者之口。

五军都督府去年整顿兵事,组织阅兵时,立马就有人批评穷兵黩武,不如前宋端方和善。

工部如今要修建水利丶开道铺路,彼辈不是说劳民伤财,就是说工部拉帮结派。

都察院肃清贪污**,内斗打击政治对手的质疑,立刻就接踵而至。

哪怕熊敦仆为四海同音这种功在万世的差使累死累活,也有人辱骂他是地方文化的刽子手,早晚遗臭万年。

申时行回想起内阁独相时受到的指摘,深受感染,说得愈发投入。

他将步弓拄在原地,单手捋着胡须,学得像模像样:「坊间都说,运河从黄河分流,傅希挚东山再起,看眼下工部内斗的激烈状况————」

「合流之说,只怕危矣!」

申时行一番话绘声绘色,知道的在海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酒楼,简直如临其境。

当然,学得太像也不好。

潘季驯听罢后,方才还能艰难扯动的嘴角,此刻已经全然瘪了下去,显得失魂落魄。

懂哥之所以是懂哥,猜测的事情对不对且不说,至少是尊重了大背景的。

工部关于黄河治理的方案,分歧一直很大,由此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争端,从潘季驯丶傅希挚等人的起起落落,就可见一斑。

在这种大背景下。

河道衙门的失察丶傅希挚的复起丶黄运分道的路线变动,一切的徵兆,似乎都在表明,潘季驯及其主张的合流说路线,即将被反攻倒算。

申时行没有把事情说透,但显然点出了潘季驯近日的心结。

朱翊钧恍若不知,凝眉思忖片刻后,似乎想起什麽,扭头看向潘季驯:「分流说,合流说————」

「朕记得,分流说的首倡乃是刘大夏,合流说的首倡,便是潘卿吧?」

潘季驯此刻虽然思绪万千,但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是不吝解答的。

他迫不及待更正道:「好叫陛下知道,合流说的首倡,是万恭万侍郎,微臣不过拾人牙慧。」

「分流说也非刘时雍肇始,乃发端于大禹,为我朝宋文宪继而发之。」

「用宋文宪的话说,自禹之后无水患者七百七十馀年,此无他,河之流分而其势自平也。」

潘季驯口中的宋文宪,正是宋濂的谥号一宋濂虽因胡惟庸案被夺去了文字,但武宗登基后,为了政治考量,一定程度给这位「开国文臣之首」翻了案,追赠文宪为谥号。

朱翊钧还真不太清楚工部治河路线的历史渊源,好奇追问道:「愿闻其详?」

说到这个话题,潘季驯自然专业对口。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开国之初,河患频发,宋文宪便面奏太祖,上呈治河之道,言黄河水势湍悍难制,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

「宋文宪主张,将河水浚入旧淮河,使其水南流复于故道,然后导入新济河,分其半水,使之北流以杀其力。」

「此后便成了我国家治河的第一等方略,谓之分流说。」

所谓分流说。

简而言之,黄河水势拧成一股实在太猛了,怎麽挡都挡不住,只能多挖几条支渠,将河道分流,以削弱水势。

宋濂也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就是将黄河水部分引入旧淮河,部分引入新济河,各分一半,则河之患可平矣。

申时行在一旁插嘴道:「所以是宋文宪身陷胡惟庸案,牵连了此议,直到刘大夏手中才发扬光大?」

不光是皇帝,他申时行也一度误以为分流说乃是刘大夏首倡。

世人皆以为如此,那只能是工部有意不提宋濂的缘故一政治人物被打倒了,其国策很难不受牵连,潘季驯再度摇了摇头:「不必等到刘时雍,早在景泰四年十月,武功伯便以分流说,开凿广济渠,引黄河水北流注入卫河。」

「只不过————只不过此议乃是景皇帝首肯,所以工部对此事一般避而不谈。」

跟宋濂差不多的原因,只不过这位要更敏感一些。

历史太近,骂几句徐有贞软豆乾就罢了,却还不到评价代宗皇帝的时候一尤其是相对正面的功绩。

众人吹着咸咸的海风,踩着湿湿的砂砾,一路闲聊。

朱翊钧和申时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恍然大悟:「这麽说朕就明白了。」

「当年,刘大夏是在徐有贞开挖分水河分流黄河水势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采取了黄河南岸分流丶北岸修筑大堤的治河方略。」

「将分流之说,全面应用于黄河的治理。」

相比于被隐去的两例,刘大夏的举措被世人大书特书,皇帝和申时行自然再熟悉不过。

弘治二年,黄河在河南境内大决,冲入张秋漕河,影响了运河,给朝廷急得通宵开会。

刘大夏与白昂便建言,既然黄河北流严重影响漕运,而南流却只淹死一点百姓,那就乾脆对北面严防死守,修筑大坝,而南面就主动炸开河道,分水南下。

孝宗皇帝虽然以仁德着称,但在现实问题前还是很现实的,当即批示。

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便是第一流!

随即刘大夏便在中牟决河出荥泽阳桥以达淮丶决宿州古汴河以入泗丶疏月河十馀以泄水丶决口西南而开越河,最终使黄河这一段支流入汴,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达海。

对此,申时行也从士人的角度补充道:「刘时雍回朝后,孝庙亲自在午门外相迎,盛赞刘时雍临事有为,制水弭患,保漕安民,忘身徇国。」

「国史有载,刘大夏分流后,黄河安宁数十载。」

「其功莫大焉,百姓和河臣岂能不感念?」

分流思想在治黄实践中能够延续,在于它能够保持漕运得以进行,保证大明王朝国家机器持续运转。

相比于潘季驯的合流说,人家分流说是有实打实的功勋的。

这样看来,也不怪人家朱衡跟傅希挚唱反调嘛!

这才是祖宗成法。

潘季驯闻言,皮笑肉不笑,在寒风中单独露出了右脸的后槽牙:「那是申阁老只知其然。」

「嘉靖六年,总河左都御史胡世宁便上奏世宗,称黄河分流以来,南分二道丶东南一道丶东分五道,齐入漕河,而会淮。」

「今诸道皆塞,散漫横流,惟沛县一道通畅!」

「申阁老,你道是为何?」

这话显然不需要申时行作答。

在潘季驯看来,刘大夏治理之后的黄河,其决溢泛滥问题,分明更加严重!

由于河道的输沙能力与流速有关(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多开支流虽能分水势,但当黄河涨水处于冲刷阶段时,反而使泥沙滞留,河道淤塞。

正因如此,到了嘉靖六年的时候,黄河分出去的支流全部淤积堵塞,只剩下一道主流,还要过一遍徐州三洪的天堑。

没人想想为什麽?

这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工程?

潘季驯对内阁大学士没有基本的尊重,语气很差,申时行虽然养气功夫好,却也不想再接话。

片刻后,潘季驯许是后知后觉,主动放缓了语气,转头朝皇帝谏言:「陛下,当初臣在《恭诵纶音疏》中曾斗胆为世宗剖析河势。」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陛下,黄河泥沙俱下,若不合势一股,藉助湍急水势,如何将无尽的泥沙冲入海中?」

「臣接手治理黄河乃是嘉靖四十四年,彼时亲眼所见。」

「南岸敝坏已极,河尽北徙,决沛之飞云桥,横截逆流,东行逾漕,入昭阳湖,泛滥而东,平地水丈余,散漫徐促沙河至二洪,浩渺无际。」

「如此分流之馀毒,我朝只怕要用数百年来还!」

「若是再有反覆————还请陛下明鉴!」

比起某些所谓的诤臣,潘季驯这一番话才真叫椎心泣血,忧心忧民。

傅希挚复起他认了,双方都不是什麽争权夺利的人,怕就怕在这厮跟朱衡狼狈为奸,使得分流之说死灰复燃,反攻倒算!

他为什麽跟朱衡不合?

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河南,朱衡仍采取分流治河,开留城新河,潘季驯据理力争而不能。

越明年,分河淤。

隆庆元年,黄河决沛县,朱衡仍凿王家口导薛河入赤山湖,凿黄甫导沙河入独山湖,开支河者八,再谏不能。

隆庆三年,七条支河又淤。

潘季驯眼睁睁看着朱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墙撞去,路线分歧到这个地步,能合得起来麽?

正是这一次次步履勘察,见证了无数的教训,潘季驯才能不顾祖宗成法,铁口直断一黄河水势压根就不能分!

本以为中枢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才罢免了傅希挚,将自己复起。

没想到,这才七年过去,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皇帝开凿加河,将水势分了出去。

本是扫除馀毒,步入正轨的大好时机,前有朱衡碍事,后有皇帝反覆这句「再有反覆」,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潘季驯有潘季驯的感慨,申时行不好分辨对错,选择缄口不言,低头继续丈量着海滩造陆。

皇帝似乎有些想法,负手眺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三人一时幽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潘季驯渐生绝望,心灰意冷要下拜请罪之时。

皇帝终于开口了:「潘卿是对的。」

潘季驯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申时行默默翻转着步弓,留个耳朵在皇帝身上。

朱翊钧摇了摇头:「荧泽孙家渡支河,本是为黄河分流,但弘治二年疏浚后,当年便有淤塞。

「自弘治六年至嘉靖年间,孙家渡支河曾疏浚十馀次之多,共花费公帑三百万缗,随开随淤,终未疏通,根本冲不走黄河的淤泥。」

「嘉靖十三年夏,黄河大涨,整条支河竟一淤而平!」

「朕去看过了,土壤凝实,板块团结,哪还有半点河道的模样。」

「黄河泥沙,恐怖如斯!」

正统至嘉靖年间的分流,不但没有使河患稍息,反而造成了此冲彼淤,「靡有定向」的局面,加重了黄河水患。

当然,分流派也不是没说法,同时又掏出了疏浚说。

朱衡主张用一种名曰滚江龙的浚川耙,在河底搅拌,让泥沙浮起后,被河水冲走。

这就遭到了潘季驯无情的讥讽,河底深者六七丈,阔者一二里,隘者一百七八十丈,沙饱其中,不知其几千万斗一搅拌黄河一千年,是人想出来的主意?

但凡见过孙家渡支河就会明白,在这种整条河流直接被一淤而平的伟力面前,分流毫无意义。

潘季驯见皇帝真的不蠢不笨,理解了自己的理论,大为感动。

他忍不住趁热打铁:「那陛下还分泇河————」

既然支持合流,那皇帝还把运河分流,削弱黄河的水势做什麽?

这不是帮倒忙?

束水攻沙,束水攻沙,只有水势合流,才能冲走淤泥啊!

朱翊钧抬手阻止了潘季驯,反问道:「隆庆五年,潘卿河工告成,请穆庙嘉奖,反被申饬,可还记得所为何事?」

潘季驯一愣,不明白皇帝如何说起陈年旧事。

他回忆片刻,下意识回答道:「穆庙手诏晓谕微臣,问曰,今岁漕运比常更迟,何为辄报工完。」

虽然黄河治理得不错,但是漕运怎麽延缓了?

到底是把什麽放在第一位,黄河还是运河,有没有想清楚?

属于是功劳没讨到,反而陷入了政治危机。

自那以后,潘季驯屡屡阴阳怪气,动不动就说「以治河之工而收治漕之利」丶「河可以一岁不治,漕不可以一岁不通」,赫然就是暗讽穆宗,治河只是沾了治漕的光。

不过,也是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潘季驯突然灵光乍现!

他猛然抬头,看向皇帝。

朱翊钧也没让他失望,迎上了潘季驯的目光,恳切道:「国家的难处千头万绪,从不止有河事,朕与皇考皆不敢顾此失彼。」

技术议题不是空中楼阁,始终要上升到顶层设计。

分离漕运是一笔帐,梳理黄河是另一笔帐,黄河两岸的民生重要,运河关系国家经济就不重要了麽?

为了化解这位举足轻重丶高瞻远瞩的河臣的不满,朱翊钧必须要在黄河议题开始前,就坦诚相待地把泇河问题解释清楚。

朱翊钧缓缓走近潘季驯。

在将这位河臣召至身前以来,皇帝第一次握住了潘季驯的双手。

在潘季驯动容的神色中,皇帝几乎一字一顿:「潘卿,朕分离运道,从来不是为了敲打某某,制衡某某,实一心为公,只愿河清海晏。」

「今后邳州以上的黄河之事,不再受运道所扰,卿岂不可以安心河事?」

「也只有如此,运河的归运河,黄河的归黄河,才能令出一门!」

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青史上有关河渠丶沟恤丶五行丶地理志等的记载中,有关黄河的典籍之多,数不胜数,冠绝天下大河。

但是由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限制,千年以降,从未能于根本上解决黄河的灾害问题。

其中生产力当然是决定性因素,但生产关系,尤其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有明一代,黄河决溢泛滥,自始至终,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治理黄河的实践中,缺乏统一的思想指导。

重音不发在「思想指导」,在于「统一」二字一并不是没有治河的思路,反而是因为思路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形成一致。

一方面来说,负责人的变动,过于频繁。

河道总理一职于正德十一年设置,短短六十馀年里,便有三十馀人担任此职。

万历年以前,担任河道总理任期长一点的像翁大立,还能干个两个年;短一点的像戴时宗丶胡瓒宗这些河道总理,往往只干了十个月,连个堤坝的工期都不够,就卷铺盖走人了。

每一位治河专家都有自己的治河思想,一种方略在短时间内还未收到很好的效果,即被放弃,如此频繁的更替,有司的工作自然也很难开展。

另一方面,即便是河道总理,也无法在治理黄河一事上一言而决。

万历元年以后,中枢对大臣任期进行了改制,要求三年一考,任期未满前不轻易调动,才出现了潘季驯在河道总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七年的奇观。

但即便如此,朝廷内部依旧有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丶工部尚书朱衡丶乃至科道言官,不断提出自己的方略,厚此薄彼,争执不休。

各种因素,无时无刻不在制约着治理黄河统一思想的形成,大大影响了治河的成效。

这是着手大治黄河前,必须直视的路线之争。

同样,也是今日海口会议,必须解决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翊钧已无再多言语,只正色问道:「黄河之事稍后定论,无论如何,朕都交予卿来操办。」

「潘卿,还敢于任事麽?还能于任事麽!?」

潘季驯被皇帝抓住双手,飘飘然只觉双脚离地,他咬紧牙关,震声喊道:「必不负陛下重托!」

不过他仍不忘初心,死死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既然高屋建瓴,胸有成竹,大策安出?」

皇帝既然支持他的合流说,显然不是蠢货,但有时候就怕聪明人灵机一动。

潘季驯理解皇帝的一片苦心是一回事,从技术角度确认皇帝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朱翊钧伸手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长出一口气:「潘卿,可还记得朕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问题?

潘季驯闻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在徐州李家井那天,皇帝站在堤坝上问的那个问题!

他措手不及,愕然看向皇帝:「陛下彼时分明假设言之,若是束水攻沙不成」,如今束水攻沙卓有成效,何以旧事重提!?」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此时申时行已然丈完了海滩,默默立在一旁。

朱翊钧下巴点了点申时行手中的步弓,突然说道:「潘卿,朕方才数过了,黄河去年在云梯关,造陆一千九十五弓,合五千四百七十五尺,也就是三里有馀。」

皇帝可是真在干活的。

潘季驯茫然无措:「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如今年年疏浚海口,依旧一年造陆三里,长此以往,填平海口不在话下!」

按照历史上黄河的造陆速度,在百年后,这一处距离关口三十馀里的海滩,直接暴涨到了一百三十馀里。

范公堤各处也大差不差,每年上万役夫疏浚,泥沙却越疏越多,到最后整个淮安都成了泽国。

他上前两步,随手夺过申时行手中的步弓,在沙滩上比比划划起来。

「淮河与黄河共渡的这一段,也即是洪泽湖以下,长三百馀里,高程却不过五丈。」

「随着黄河在海口持续造陆,高程不变,河段却是越拉越长。」

说到此处,潘季驯隐约意识到什麽,伸长了脖子。

申时行也凑了过来。

朱翊钧拿步弓不断划线,最终定格。

他敲了敲地面,抬头看向潘季驯:「潘卿,坡缓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这是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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