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堂 第248章 第一场雪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像谁在高处随手撕碎的纸屑，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可没过多久，雪花便密了、急了，成团成团地往下坠，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远处的山峦最先白了头，接着是村舍的屋顶、院落的墙头、田埂上还未收尽的秸秆。不过小半日工夫，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颜色——纯粹得近乎奢侈的白。

冬天地里的活儿都停了，连平日里最勤快的庄稼人也只好窝在屋里，守着炉火喝茶唠嗑。整个村子像是被这场大雪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唯独平安矿那边，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过来，嗡嗡地响着，像这寂静天地里唯一不肯安分的心跳。

顾心踩着积雪往村委大院走去，每一步都陷得深一脚浅一脚。她手里攥着这几日赶出来的文件，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红，却不觉得冷——心里揣着事的人，往往对外界的寒冷没那么敏感。雪还在下，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上，落在她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转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脚步一顿。

叶强正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大约也是要去村委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帽檐上积了一层薄雪。两人几乎是同时瞧见了对方，目光在纷纷扬扬的雪幕里撞了个正着。

叶强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定定地望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坦荡得几乎有些鲁莽。顾心被他看得心里一慌，脸颊倏地烫了起来，赶忙把视线别到一旁，假装去看路边那丛被雪压弯的枯草。

“叶同志这是要去哪儿？”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要用这音量来掩饰什么。

叶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忙收回目光，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的手，那双纤细嫩白的手，是**的手，是没干过粗活，拿笔的手。“去村委，”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呢？”

“我去找顾主任有点事。”顾心点点头，说完便抬脚往前走，步子快得像要逃。

叶强两步就跟了上来，与她并肩时稍稍落后半步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起走吧。”他说，语气自然而随意，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同行。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些，一行浅些，间距不远不近地挨着，被不断落下的雪花慢慢覆盖。

村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时，正巧碰上刘建军和二队队长赵德厚从顾主任办公室里出来。

赵德厚是个大嗓门，性子直来直去，看见他们俩前后脚进来，眼睛一亮，咧开嘴就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庄稼人特有的粗犷和直白。“吆——”他拖长了声调，拿捏着一副唱戏似的腔调，“你俩这是‘成双入对’的，给这大雪天添了油彩啊！”

叶强听了这话，心里头非但没有不快，反倒泛起一丝甜意，像冬天里抿了一口热酒，暖烘烘地往四肢百骸里散。他没接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可顾心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的脸本来就因为天冷和心里那点别扭绷着，这会儿听了赵德厚的话，脸色更难看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她猛地拉下脸来，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天：“赵队长说话注意点。”

扔下这一句，她便头也不回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了，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