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堂 第255章 除夕夜

腊月三十，除夕。

整个村子被喜庆的红包裹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炸丸子、炖肉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案板上咚咚咚的剁菜声、锅里滋啦啦的油响声、此起彼伏的笑骂声，从各家的窗户缝里往外钻。男人们则凑在谁家的堂屋里，围着炉子抽着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从国家大事吹到村里规划，面红耳赤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孩子们是最快活的，三三两两攥着鞭炮，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惊叫和欢笑声，把年味儿烘托到了顶点。

这样的年，才有味道。

可这样的热闹，却跟顾心没有关系。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邻居婶子来敲过门，扯着嗓子喊她去家里吃年夜饭，说一个人冷清。顾心笑着婉拒了，说自己在准备，一会儿就下饺子。门关上，笑容就落了。

她回到窗前，托着腮，目光落在玻璃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下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衬得屋子里越发安静。

冷曜。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了一下，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眼眶发酸。

他在哪呢？过年了，有人陪他吃饺子吗？他会不会……也想起她？

顾心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站起身，换上过年买的新衣服——一件红色的毛呢大衣，又把那条红色围巾仔仔细细系好。红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脸有些苍白，但也添了几分颜色。

她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站了一会儿，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外走。推开院门，沿着村里的路，一步一步往村口的方向走。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雪落在红色的围巾上，很快就化成小小的水渍。

“顾心！”

身后有人喊她。

顾心脚步一顿，回头。

叶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棉衣，脸上被冻得有些泛红，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拘谨。他快走了几步到她面前，搓了搓手，又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似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你这是要去哪？”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顾心低下头，笑了一下：“下雪了，出去走走。”

“我陪你。”叶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顾心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一次，叶强没有躲闪。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比平时亮，也比平时认真。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都顾不上拂一下。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积攒什么勇气。

“顾心，我陪你走走……我……我还有些话要……”

“顾心！”

一个声音从顾心身后传来，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冰面下奔涌的暗流，又像是腊月里突然炸开的一声惊雷。

顾心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音节都能在她心里搅起滔天巨浪。熟悉到午夜梦回时，她无数次以为自己听到了，睁眼却只有满室的冷清。

她缓缓转过身。

是他。

真的是他。

冷曜就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他穿着深色的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峻、锋利，却又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的目光越过飘落的雪花，直直地锁在顾心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风雪，有暗涌，还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雪还在下。

三个人，两站一立，被这场雪裹进了同一个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