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terospecies 特别篇 另一份约定

糟透了，002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糟透了。

先是001拉着099的手一起进考场，两个人在考核中途重伤昏迷，被管理者检查后发现失去生命体征判定死亡并带走；接着又是除了这俩人外第一次在考核中失去了四名同伴，过去001领导的时候明明每次考核都会顺利通过的，怎么偏偏他出意外这次死了四个人。

孩子们都还在惊诧那个001怎么会在考核过程中遭遇意外身亡，而且今天还一口气失去了六个朝夕相处的同伴，恐惧顿时在孩子们中间蔓延开来。

“我听说001为了保护那个099才死的，她一个残次品有什么资格让001为她而死！”

“001是我们当中最接近她的存在，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这么轻易死掉，其中定有蹊跷。”

“现在001不在了谁来领导我们？今后的考核我们还会像今天这样失去这么多的同伴吗？”

各种言论从人群中诞生，不过再激烈的讨论也终将平静，所有人的目光最后只会落于一处。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站在正中的002。

“002，你是除了001外最厉害的人，大家最信任的人也是你，今后你会带领大家的吧？”

期待、质疑、担忧…各种各样的目光将女孩淹没，让她彻底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拒绝，这份责任理所当然会落在她的肩上。

“当然，我会代替001继续保护大家的。诸位还请冷静下来，就让我们铭记今天的伤痛与教训，今后还可能出现更难的考验，我们的训练绝不能懈怠。”

散会后孩子们各自返回宿舍，002留到最后还在复盘今天的事情，她回去的时候还心不在焉，走着走着竟撞上了别人。

“003？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我很担心。”

“哦，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会负起责任就绝不会失言。而001的话…他大概也不需要别人的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不要逞强，002。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呵，所以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002说话带刺，她过于敏感的态度恰恰印证了她此时内心的不安。

“晚安。”003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回了自己的宿舍。

002知道001和099之间关系亲密异常，实际上她早在001第三次偷溜出宿舍时就知道了他和099有所接触。考核时的假死大概率是那两个人的逃跑之计，虽然不知道他们离开了摇篮还能去哪里，但确实应该不用太担心，反而还要怪那家伙竟然把烂摊子甩给自己。

至于003…002印象中这个孩子总是在远处观望，他明明很有能力却从不出头。过去他们几个排名靠前的家伙在一起吃饭的时候，003永远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餐桌末端并且一言不发，可他也不是不作为，偶尔和他对练过几次也能感受到他的认真，真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

001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几周，白色摇篮很快就迎来了下一次的考核。在此期间，一直由002担任着孩子们的领头人，002虽然比001要更关心同伴，但她也比001要更加严厉，训练时绝不允许有人偷懒，有不少人对她这种啥事都管的做法怨声载道。

不管怎样今天是检验他们训练成果的日子，只要大家都能活下来…

孩子们到达考核地点后，本应负责接待并介绍今日考核规则的机械管理者却迟迟没有出现，002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哦，来了。”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孩子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从场地最深处走来的黑色管理者。

“不对劲，快躲开！”

警告来迟，“考官”已经走进孩子中间，与它的脚步不同，它出手极为迅速，眨眼间一个孩子就被它掐住脖颈提了起来。

恐惧同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002最先行动起来，她猛击考官的手臂关节处，先把同伴从机器人手里救了下来。

面前这个前所未见的新型机械就是摇篮管理者的另一种型号——考官。而过去的考核中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看来今天的考核就是要击败考官，可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孩子，要怎么与这台机甲抗衡？

“大家别慌，像训练时那样先与身边人组队，分散站位！”

可现场实在太混乱，根本没多少人听见002说话。考官轻而易举地追上身边的每一个孩子，将他们毫不留情地碾碎，伤亡的出现更是激发了孩子们内心的恐惧，他们完全忘记了训练时的战术技巧，一个个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为什么大家都不听我说话？为什么001一走事情就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他的差距如此巨大，我代替不了他，保护不了大家，不被信任…为什么？为什么责任都在我……

考官的屠杀仍在继续，002无法忍受自己的声音继续被惨叫与哀嚎吞没，她独自奔向考官，一口气跳上机甲的后背，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封锁住了考官的行动。

“它的机枢核心在胸口，撬开胸部甲板后摧毁掉就能瘫痪它的行动，动手！”

002死命支撑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都快被撕裂了，尽管她一遍遍重申着“动手”，依旧无一人敢贸然上前帮忙，再这样下去考官很快就会挣脱束缚，到时候002拿命换来的机会也会白白流失。

一个男孩冲上前，他是最先响应号召的人，也是最先重拾勇气的人，这个男孩就是003。

003冲到考官的面前，指甲扣进装甲，试图徒手扒下考官的防御，即便指甲断裂，手指出血他也不肯放弃。002一个没控好，003的腹部直接被考官踹上一脚，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可003的表率让更多孩子鼓起了勇气，一个人倒下，更多人补上。他们重复做着和003一样的事情，在考官的装甲外壳上留下了他们每个人的血迹。

蚁多咬死象，最终在不知道第几轮的进攻中，考官的甲终于被卸掉，一个孩子将心脏从考官的胸腔中扯出，黑色机甲在最后挣扎了几秒后彻底停止了行动，本次考核结束。

筋疲力竭的002从考官背上掉了下来，是003搀扶着她离开了考场。

17人，这次的考核我们又失去了17名同伴。

…………………………

就从那一次考核开始，之后的考核难度明显拔高。同伴每时每刻都在失去，002每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管理者清扫考场并将同伴的尸体送去焚化炉，如果要她亲手埋葬这些同伴的话，她一定早就疯了。

孩子们间的氛围早已不同往日，尽管大家都清楚要是没有002站出来的话他们的伤亡一定会更惨重，可还是避免不了出现这样的论调。

“自从领导我们的人从001变成002后，我们的伤亡就在不断增加，要是001还在就好了…”

“以前的考核都没有死过人，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最糟糕的是，他们不仅仅在背后议论，甚至有人会在餐桌上当着002的面说这些，即便003帮忙闭嘴，她听了心里也非常不好受。比起这些明面上的质疑与指责，那些沉默的信任、期待、依赖会带给002更大的压力，她现在已经非常憔悴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与往日并无不同的日子，管理者突然下达通知，三天之后将会进行最后一次考核。

“最后一次考核？结束后我们就可以离开摇篮了吗？”

“应该会很难吧，唉，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有人期待有人担忧，002在一片嘈杂声中默默离开了训练场，只有003注意到了这点。

…………

“你还好吗？”003最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蜷缩起来的002，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看来是刚刚才哭过。

“没事，我这就回去。”发现有人来了的002抹了一把脸，起身就要回到训练场。003看出了她的逞强，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然后和她一起坐在了墙边。

“你现在需要发泄，有什么事情就都跟我说吧，002，这里没有其他人。”

“就算你这么说…”002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最后还是男孩先开口。

“002，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我喜欢红色。”

“你不喜欢银发吗？”

“我讨厌银发，非常讨厌。因为它总是在提醒我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被创造出来的，我讨厌自己身上每一个和那个叫艾瑞克斯的女人相似的地方。”

002曾经看到过那个女人的资料，她很早就知道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克隆实验体的事实，不过是相似的样貌却没有继承她的实力，创造了“白色摇篮”的人执意从他们当中寻找到她的替代品，所以才会有这一切以“筛选”为目的的考核。

可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像她？我们难道就不是独立的生命？不存在鲜明的自我？我们难道不可以为自己而活，不必将自我活成他人？在真正了解001之前，002也曾极度厌恶他，因为优秀之人的冷漠如出一辙，他确实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她的，002也曾怀疑过自己如此痛恨他们的原因，究竟是因为自己太像她，还是太不像她。

“原来如此…那我们一起开家理发店吧，到时候你就把头发染成红色，发型…可以改成双马尾，感觉会很适合你。我嘛，喜欢蓝色，因为听说外面的天空就是这个颜色，到时候…诶？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听着003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002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我总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说这些话很奇怪？”

“那在002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唔…你踏实沉稳、认真细心，虽然总是沉默寡言，但也会在背后帮助别人……”002看着003的眼睛说出这些话，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002，过去的我总是观望，在你追逐001的背影时我的目光也总是追随你的脚步，我喜欢你为了弥补与天才的差距而努力的样子，喜欢你帮助同伴的那份责任心…或许你不相信，我眼中的你永远比001要更闪耀，比起太过接近神而让人难以靠近的001和艾瑞克斯，我更愿意相信更像人并且一直走在我们前面的你，002，我在意的始终是你。”

即便年幼，003也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出的这番话所代表的意义。不是像099和001那样的共犯与家人，而是一种恋慕与憧憬。都说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可002却觉得他们的心此刻触手可及，那过去总是忽略的温柔目光一旦被注意到就断不可能再挪开。

002的脸有些发烫，她甩开003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手，着急站起身来：“哼，那你就等着瞧吧，最终考核我会带大家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等自由后，理发店的事情我会考虑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不喜欢002、003这类的称呼，新的名字，到时候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就这样。”

002走后，003还一个人留在角落，没想到习惯沉默的他会忍不住将这样的情感说出口。如若我们不是出生在这样的炼狱之中，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

最终考核日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得到了003支持的002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但她所肩负的责任依旧重大。怀着复杂的心情，所有人最后共同踏上命运的轮盘。

管理者将所有的孩子们都赶到了一个圆形平台上，当初的一百人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半的五十人。五十个人一个平台，既不会觉得太过拥挤但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可以休息的地方。

平台开始缓缓上升，002小心提防着，在这样有限的空间内要是遭遇突袭会很难处理，因为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敌人，凡事只能小心应对。

平台外围的墙壁上还有数字，就像刻度尺一样，似乎是用来提醒他们现在升到了什么位置。

而当平台上升到“50”这个数字时，整个平台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不再继续。状况突发让002他们立刻提高警惕，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一样。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平台就是停在了那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孩子们的警惕心也渐渐放下来，人群中也开始各种讨论。

“刚刚平台停止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也差点停跳了，还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次的考核感觉好奇怪啊，管理者什么规则都没有跟我们说明，通关的标准是什么呢？”

“好不安……”

002也对现在的情况没有头绪，过去的考核都是以对战训练为主，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今天也会遭遇一场恶战。可空荡荡的楼层之间，孩子们只能听见彼此的交谈声与自己的心跳，这里除了他们别无他物。

002隐约察觉到那些楼层间的数字所代表的含义，一个恐怖的猜想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唯独不敢往那方向想，她摇摇头，试图将这恐怖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还是再等等吧。

……

“再等等吧，事情一定会发生转机。”

……

“再等等吧，我们会得救的。”

……

“再等等吧，大家还能坚持。”

……

“再等等吧，我们会得救的…对吗？”

“……”

002一直在心里掐算着，距离他们被困在这个平台上已经过去了3天06个小时42分56秒，平台一直停在50层再无动摇，而002为了能够及时反应，在此期间从未得到过休息。

孩子们过去也曾接受过生存训练，饥饿与疲惫尚能忍受，最可怕的还是对他们精神的折磨。时间把耐心消磨殆尽，孩子们变得焦躁、敏感，他们抱怨这漫长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希望002能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复。

“喂，002，我们还得继续这样…多久？我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住了…”

“考核是不是出问题了？管理者该不会把我们丢在这儿忘了吧？”

“我不知道。”

“……”

你说你不知道？你明明就知道，明明大家都知道！只是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开这个头，因为一旦这么做了，那即便这个人之后能获得自由，那他也必将永远生活在炼狱之中，不能原谅自己……

“喂，002，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就这样困死在这里吗？你明明说过大家都能得救的，你快想想办…”

“我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们要用这些话来折磨我，为什么最后责任都会落到我头上，为什么无论我做错做对都会遭到指责，为什么…为什么必须由我来做这一切……

被逼到极限的002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她本能地甩开那只靠过来想要依靠她的手，却没想这么做意外让那个孩子失去了平衡，她向后跌倒撞到身后的同伴，而站在边缘处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推出平台之外。

“002！002！救我！救救我！”跌落平台的同伴在临死之前不断绝望地呼唤着002的名字，直至惨叫的回声也彻底被无底的深渊所吞噬。

而就在此时，平台再次开始上升。“49”这个数字赫然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002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狭窄的圆形平台上，围绕002的人群散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她身上，如同审讯一名犯下原罪的犯人。

我明明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抛弃你们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恐惧、厌恶……最令人惊悚的是，其中竟还有——期待。

既然如此…既然你们希望一切都归咎于我…那好吧，我便成全你们，我会背下所有的责任，犯下所有的错误，吞咽所有的痛苦与悔恨…为我，为我们，结束这一切……

…………………………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就都记不清了，同伴一个接一个从平台上坠落，楼层一层层地爬升。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害怕这场屠杀永不封顶……

最终，平台在“8”这个数字彻底停下了，一扇门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端。

002无视了幸存下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其他同伴，一个人拖着蹒跚的脚步向那扇门走去。

“002！”同样幸存下来的003在身后竭力呼喊女孩，只可惜002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

002独自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纯白的房间，而一个操控着多只机械臂的人站在那里，他早已等候多时。

“本以为自那两个实验体从我这里逃走后，剩下的个体中就再没有能让我满意的了。不过你竟然一个人就把其余42名同伴都给淘汰了，能做到这一步我也算勉强认可你了。报上你的编号吧，孩子，你将会得到一份奖励。”

002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意外地无法对他产生杀意。

“你是谁？”

“这个实验基地属于我的老师，我不过是继承了他的研究的一名学生。”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认可老师过去的理念，人类应该主动去适应进化，而非进行无谓的抵触与反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最后选择走上了那样一条路，但当初我就是因此而加入七面骰的…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

“我不需要…你的奖励。”

“不，你需要的。与其说是奖励，倒不如说是我想和你进行一场交易。原本最后这场考核是为了从你们当中筛选最具潜力的八个个体，但你既然一个人做了所有事情，那剩下的七个孩子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自然也就没有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要是你接受我接下来给你进行的手术，你就可以带着他们一起从这个地方活着离开。放心，手术很安全，只是将某种装置植入你的体内，你马上就可以获得和那两个逃走的实验体一样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也可以自己实现复仇……”

“够了，交易的理由，只有第一个就够了……”

“我会接受…你的手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