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溶洞穹顶缝隙透下的天光,从冰冷惨白转为带着一丝浑浊暖意的暗黄时。
铁棘王和沼蛙王,再度来到了陆渊面前。
“……这咋整?陆渊兄弟现在能自己走吗?”
“肯定不行啊,你看他那身板……”
铁棘王用爪子挠了挠头,一脸为难的望向了地上的陆渊。
“咕噜……要不咱俩用藤蔓和石头做个担架?”
沼蛙王吐出舌头,试探性地卷起一根垂落的粗壮藤蔓,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就你这破藤蔓,能禁得住陆渊兄弟?”
铁棘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路上颠簸,万一加重伤势怎么办?”
就在两头异兽领主为如何运输陆渊这尊重伤员而犯愁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陆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必麻烦了。”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比昨日清晰了不少。
“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
铁棘王和沼蛙王同时转头,一脸不信。
陆渊现在的伤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自己移动的样子。
陆渊没有多解释,只是心念微动。
紧接着,在铁棘王和沼蛙王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陆渊那覆盖着暗红鳞甲的庞大身躯,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是真正的血肉骨骼压缩,更像是身体形态等比缩小!
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头仅有原先十分之一大小,体长不过七八米的小型哥斯拉!
虽然依旧带伤,气息虚弱,但体型骤减,视觉上的压迫感也降低了许多。
随后,陆渊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
动作虽然有些僵硬迟缓,却稳稳地落在了旁边铁棘王那宽阔后背与肩颈交界处,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位置,蜷缩并趴伏了下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有些吃力,但确实成功了。
铁棘王:“……卧槽!”
它整个兽都僵住了,小眼睛瞪得溜圆。
铁棘王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自己肩背上,如同一个大型挂件的陆渊,粗犷的声音都变了调:“兄弟!你、你还会这一手?!”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神通?!”
“等回去之后,可一定得教教我!”
“这要是学会了,打架、跑路、偷……咳咳,反正肯定方便!”
旁边的沼蛙王也看呆了,长舌都忘了收回去,在嘴边晃荡着:“咕噜……真的……变小了……咕噜噜……”
陆渊趴在铁棘王坚实的甲壳上,勉强扯了扯嘴角:“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等这次回去,如果还有命在……再与铁棘兄探讨不迟。”
铁棘王那兴奋劲头,在听到陆渊后面半句话时,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它沉默了几秒,庞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压低了声音道:“陆渊兄弟……要不……”
它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出来:“要不……你找个机会,自己逃吧?”
陆渊趴在它背上,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暗金色的兽瞳微微眯起,似乎在等待下文。
铁棘王见陆渊没反应,继续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了几分:“我不是说沼蛙那癞蛤蟆的话就一定是真的……”
“但兽神裁决殿那帮老古董,规矩大,疑心重,有时候根本不在乎真相是啥!”
“万一它们真觉得金鹏皇陛下的死和你有关系,或者想拿你当替罪羊……那可真是没人能保得住你!”
“就算魔蛟皇陛下想保,也未必能扛得住裁决殿的压力!”
听着铁棘王这推心置腹,甚至有些犯上的话,陆渊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铁棘王是真把他当兄弟,才会和他说这些话。
毕竟,他要是逃了,无论是铁棘王还是沼蛙王,都绝对是会被追责的。
过了半晌,陆渊才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开口反问道:“昨天……你不是还拍着胸脯保证,兽神裁决殿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我么?”
“怎么……才过了一夜,事态就变了?”
铁棘王被陆渊问得老脸一红,讪讪地开口道:“那不是……那不是看你刚醒,怕你担心么!”
“不过,沼蛙那家伙虽然胆小,但有时候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所以,陆渊兄弟,你听我的,有机会……就跑!别犹豫!”
陆渊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脑袋搁在铁棘王那粗糙冰冷的甲壳上,仿佛在假寐。
“铁棘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但……你真觉得,我现在还能逃得掉么?”
“不相信的话,你自己往四周看看就知道了。”
铁棘王心中猛地一凛!
一股寒意瞬间从它的脊背蹿升上来!
它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双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警惕的朝着四周扫视而去!
起初,入目的尽是混乱。
中低阶异兽密密麻麻,嘶吼、践踏、因溃败而显得惊慌失措。
高阶异兽夹杂其中,或呵斥、或带领,同样仓皇。
一切都符合一场溃败后撤的景象。
但很快,铁棘王便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左前方,大约百米外,一群看似慌不择路的铁甲犀牛群,它们奔跑的阵型虽然松散,但其中几头体型格外雄壮,起码有着圣阶气息的头领,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它们这个方向。
并且,目光总是会落在陆渊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监视任务。
另外一边,暗影豹群之中,一头气息达到圣阶中期的暗影豹王,其幽绿的眼眸,如同两盏不灭的鬼火,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其锁定的目标……从未离开过陆渊!
甚至在高空盘旋的数头狂风雷鹰,它们锐利的鹰眼,也时不时会如同探照灯般,划过它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停留的时间,远超过对周围其他溃散兽群的关注。
“嘶!!”
铁棘王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这次寒意直接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它终于彻底明白了!
监视,无处不在的监视!
从它们离开藏身的溶洞,汇入溃散兽潮开始。
或者说,很可能从它们发现陆渊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这些监视者,伪装成溃散兽潮的一部分,混杂在数以百万计的异兽之中,若非特意观察,极难察觉!
但它们分工明确,前后左右,高空地面,几乎封锁了所有可能让陆渊脱离视线的路径!
“该死……”
“怪不得从昨天起,我就感觉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铁棘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怒和后怕,在喉咙里滚动。
“现在才感觉到?”
陆渊依旧趴在铁棘王背上,闭着眼睛,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看来,上面肯定是已经下达了指示,是非要将我带回去审判不可了。”
实际上,陆渊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这次事件的影响,实在是太过恶劣了。
不仅金鹏皇陨落了,就连一直隐藏在兽潮之中,暗中执行任务的影蚀,都被逼着现身了。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他,到现在仅仅还只是被监视,而没有被直接监禁,那都算兽神裁决殿开恩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铁棘王急了,声音压得更低:“这他娘的简直是铜墙铁壁!”
“别说逃了,我们现在放个屁估计都有人盯着是啥味的!”
“怎么办?”
陆渊缓缓睁开一条眼缝,暗金色的兽瞳倒映着混乱奔腾的兽潮,冰冷而沉静。
“既然逃不了,那就不逃了。”
“继续走,去阴山。”
“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也顺便看看,等着我的,到底是不是断头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仿佛周遭那无数冰冷的窥视,那无形的重重罗网,都只是他踏上既定舞台前的……背景帷幕。
铁棘王看着陆渊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又感受着四面八方那令人窒息的监视压力。
最终,它低吼着开口道:“陆渊兄弟,我的这条命,是你救的!”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铁棘……都陪你走一遭!”
说完,它不再东张西望,只是迈着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悲壮意味的步伐,跟随着溃散兽潮的洪流,朝着阴山的方向,埋头前进。
沼蛙王“咕噜”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铁棘王,又看了看趴在它背上的陆渊,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尽管他们这段时间,的确是同伴,而且陆渊也确确实实帮过它。
但它毕竟没有像铁棘王一样,和陆渊有着那么深厚的交情。
所以,尽管它也的确担心陆渊,但此刻更多想着的却是明哲保身,显然是不想再继续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了。
对于沼蛙王的这点小心思,陆渊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在乎。
陆渊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脑袋搁在铁棘王粗糙冰冷的甲壳上,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与窥视。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枚赤金晶核内流淌出的能量,正在不断的被他转化为进化点。
“吞噬微量帝境能量精华,进化点 150000……”
“吞噬微量帝境能量精华,进化点 140000……”
“吞噬微量帝境能量精华,进化点 170000……”
系统提示音,依旧在脑海中稳定响起,如同为他这趟危机四伏的归途,敲打着无声的战鼓。
阴山,已遥遥在望。
而笼罩在山影下的,是福是祸,是生是死?
陆渊对此全都一无所知。
但他唯一清楚的是,等到将这枚帝境晶核之内的能量,彻底转化为进化点后。
他极有可能破而后立,一举突破到圣阶后期!
而在突破到圣阶后期之后,那他接下来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朝着帝境发起冲击!
倘若陆渊真的能够成功踏入帝境的话。
如此年轻,如此潜力无穷的帝境兽神,无论放在哪里,那都是香饽饽。
可问题在于,冲击帝境,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陆渊心里很清楚,一旦兽潮进入阴山区域范围内。
迎接他的,极有可能便将是兽神裁决殿的审判。
至于审判的结果如何,陆渊哪怕是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
大概率,会是自己被处死。
这并非陆渊太过于悲观,而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甚至于,没有人在乎,他究竟和金鹏皇的陨落有没有关系。
说到底,是必须有人对金鹏皇的陨落负责。
而陆渊,便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只要陆渊一死,那整件事情就可以宣告完结了。
不会有任何其他异兽被追责。
对此,陆渊根本不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当然,以上的这些,也仅仅只是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的前提之下。
任何的变数,都会导致事情的结果发生偏移。
当然,现在的陆渊,自己是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任何的事情。
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想要改变什么,那也不可能做得到。
别说改变什么了,甚至就连跑路都困难。
倘若陆渊现在正处于全盛时期,最起码跑路肯定是没问题的。
就算有着重重监视又如何?
这些监视他的异兽,难道还能拦住他不成?
但现在重伤未愈的陆渊,是真的有些有心无力了。
不过,尽管前途看起来,是死路一条,但陆渊倒也没有彻底绝望。
倒不是因为他还留有什么后手,而是出于对雷九幽的信任。
没错,就是对雷九幽的信任。
他相信,雷九幽既然选择了让他继续执行卧底任务,就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布置。
更何况,要是他真的被兽神裁决殿给处死了,那还有谁能去替他打探兽神会议的情报?
所以,无论是于情于理,雷九幽都肯定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从兽神裁决殿的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的。
只不过,陆渊现在还不知道,雷九幽究竟安排了怎样的布置。
但在他想来,肯定不会是太过于常规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