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压力即是动力
「那就这周,」陆沉站起来,「严主任那边我去说。」
程锋也站起来。
他比陆沉高出一个头,站在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课题组那边,我需要先补什么?」
陆沉想了想。
「图兰定理的原版证明你熟不熟?」
「熟。」
「那就够了,剩下的来了再学,」陆沉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刚才说的那条线图兰极值理论到编码理论,来了以后,你来做。」
程锋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夸奖之后的兴奋,是一个人在心里说了很久「我想试试」终于有人说「那你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三天以后,程锋到了BJ。
他只带了一只旧皮箱,随身背着一个布挎包,挎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
他走进阅览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个课题组和他想像中差太远了。
不是窗明几净的实验室,不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是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几台机器,窗台上还有一排苹果核。
方磊第一个迎上去把他领到一张空桌子前面。
「这是你的位置。」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本课题本,封面上印着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计划,内页的第一行是陆沉用钢笔写的方向名称——编码理论与极值组合交叉方向。
程锋把课题本翻开,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
周尧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
「超图分类里有一个边色数估计问题,可能和你的极值组合方向有关,你看看第一页」
O
程锋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那是周尧用铅笔画的超图结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边色数的下界估计公式。
程锋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纸上加了一行注释「此下界可用图兰定理的变体进一步收紧。」
他把笔记本递回去给周尧,周尧低头看了看那条注释,沉默了几秒。
「你刚来五分钟,」周尧说。
「这个问题我见过类似的,」程锋说。
周尧把自己的笔记本往程锋那边推了推。
「你再看看后面几页。」
那天下午,程锋坐在自己的新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周尧的超图笔记本丶王雪松的网络拓扑图纸丶何巍的群表示论引理预印本。
他每一样都看了,每一样都在旁边用铅笔写了注释。
他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能写论文的奇才,而是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在哪里丶哪里可能跟别的东西连得上的人。
他的注释不是独立的一条条批语,而是一张网。
她数了数,然后对旁边的方磊说:「我觉得应该多攒一个。」
「为什么?」
「新来的。」
晚饭的时候,食堂李师傅给程锋打了一大勺红烧肉。
「新来的,多吃点。」
程锋端着饭盆坐到长条桌最边上的位置,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停下来。
「你们食堂的菜比国防科大好。」
「那是你没吃过李师傅的酸菜鱼,」方磊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那才是他的看家菜。」
程锋又扒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
「陆沉。」
「嗯。」
「你今年十一岁。」
「对。」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二元一次方程组发愁,」程锋把筷子放下,「我想问的是,你每天看着我们这些比你大一轮的人在你面前犯愁,心里在想什么?」
长条桌上安静了片刻。
何巍放下了筷子,王雪松停下了正在图纸上画线的笔,顾小北把刚拿起来的苹果放回了桌上。
方磊嘴里含着半块红烧肉,愣住了。
陆沉想了想。
「我在想,再过十年,你们都会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到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你们曾经坐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犯过愁,大家只会看到你们做出来的东西。」
他把筷子拿起来,在饭盆里夹了一块土豆。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提前十年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们每个人眼睛里那种光,」陆沉把土豆吃了,「你们犯愁的时候也在发光,只是你们自己看不见。」
程锋重新拿起筷子。
他没有再问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但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了十二点,顾小北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看到程锋还在翻周尧的超图笔记本,桌角的搪瓷茶缸里茶已经凉透了,凉茶的苦味飘了好几张桌子远。
十一月,课题组的状态变了。
说不上具体是哪一天变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程序在银河—I上跑通了正式版,速度比初版快了几十倍。
王雪松的仿真模型通过了邮电部的第二次评审,被正式收录进八纵八横规划的参考技术文档。
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在《数学通报》上发表了,编辑部寄来了三本样刊,她一本寄给黑龙江那个女教师,一本留在课题组,一本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宋知行和周尧联合写的图论数论与信息安全协议交叉方向的预印本,被数学所内部通讯全文转载。
何巍的谱方法数值实验在银河—I上跑出了第一批结果,证明何—周引理在超图边色数估计中的性能优于传统方法。
程锋加入课题组不到十天,就把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中的应用框架写成了正式
的课题报告。
报告里不仅有严格的理论推导,还有他手写的一套数值实验方案,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待银河—I机时验证。」
陆沉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通过,下月机时优先安排。」
他把报告还给程锋。
程锋接过去,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程锋,编码理论与极值组合交叉方向,1990
年11月。」
他把报告放在课题本的最上面,两只手平放在封面上,腰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阅览室里又亮到了很晚。
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在《数学通报》上发表之后,编辑部给她寄来了三本样刊。
她把一本寄给了黑龙江那个女教师,一本放在课题组文件柜里存档,一本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方磊问她为什么要把学术期刊放枕头底下,她说「这样睡觉的时候论文里的公式会渗透进大脑,」
方磊愣了一下说这是玄学吧,顾小北说「管它玄不玄,有用就行。」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国家计委的孙处长又来了一次。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穿军装的大校和两个邮电部的技术干部。
大校姓周,是国防科工委负责信息化建设的,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在课题组待了一整个上午,把王雪松的仿真结果和邮电部的原始数据做了逐项比对,把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在银河—I上的运行日志从头翻到尾,把何巍的谱方法数值实验结果和密码学里的实际需求对照了三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大校坐在食堂的长条桌边,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做这些事情,已经一年多了,」他说,「莫斯科的算法模块,海德堡的满分金牌,友谊宾馆的战略研讨会,银河—的专机机时,一路走过来,你们可能自己没算过帐。」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评估报告,字很小很密,每一行都标注了课题组的一个成果和它对应的实际应用价值。
「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比邮电部之前用的进口软体快了几十倍,王雪松的交换
网络仿真模型,被八纵八横规划组正式收录,替代了美国进口的仿真软体,何巍的何—周引理,被中科院计算所评估为具有通用价值。
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是中国人在网络算法理论领域第一篇被国际期刊接受的论文,」他把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我干信息化论证干了十几年,见过很多课题组,花几年时间花几百万经费,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你们这半年多。」
他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又放下。
「钱老上次从你们这儿回去以后,在国防科工委的一次内部会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中国信息高速公路的地基,已经从纸上落到地上了。」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磊低头扒饭,扒得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顾小北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王雪松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
何巍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本国防科大导师送的并行算法笔记本,攥得很紧。
十二月中旬,程锋的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中的应用框架通过了银河—的第一轮
验证。
那是他进课题组以后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第一个完整课题,从理论推导到数值实验方案设计到银河—I机时申请到最终的结果分析,全部他一个人扛下来的。
跑数据的那个通宵,他在终端前面坐了六个小时,把每一个叠代步骤的输出都手抄在一个笔记本上。
方磊早上六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写满了数字的笔记本,搪瓷茶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方磊问他一夜没睡,他说睡了两个小时一在终端前面趴了一会儿,梦见数据跑错了,醒了发现是虚惊一场,然后就不困了。
最终结果列印出来的时候,程锋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湘潭一个中学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了两张八分钱的邮票。
他把信纸抽出来给陆沉看是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写的。
学生说,程老师,我考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你在BJ好不好?我给你寄了一包家里的腊肉,你收到没有?
「我没收到腊肉,」程锋说,「可能寄丢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银河—的结果报告和那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报告和信,一张是列印纸,一张是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工工整整的公式并列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等我攒够钱,给学校捐几台机器。」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报告拿过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第一阶段验证通过。建议下季度纳入正式课题。」
写完他把报告还给程锋,程锋接过去,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BJ,第一轮验证通过。」
十一月中旬,《人民日报》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姓陈的老记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一台海鸥牌的相机,皮套磨得发亮。
他说他是从科技版过来的,听说了课题组的事,想写一篇报导。
刘领队把他安排在阅览室里采访,他不用录音机,只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头记。
采访的方式也很特别。
他不问「你们做出了什么成果」,他问「你们每天早上几点起」「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窗台上那个铁盒子是干什么用的。」
方磊跟他说那叫苹果核进度条。
陈记者把这句话记在小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苹果,苹果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进度条」。
他问这个梗概从哪里来的,顾小北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集训队开始攒苹果核等着被选拔,到后来攒苹果核等着银河—1出结果,再到现在每一个新加入课题组的成员都会拿到一颗苹果,吃完以后苹果核放进铁盒子里。
陈记者听完没有接着问,而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面攒着好多个苹果核,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干透了,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团,颜色从褐变黑。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后来那篇报导里引用为副标题「一个用苹果核标记时间的课题组。」
采访临近结束的时候,陈记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中间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一岁,外面有些人说,把这么重要的课题交给一群孩子,是国家在开玩笑,你们自己想对这些人说什么?」
阅览室里安静了片刻。
何巍第一个开口。
「不是国家在开玩笑,是国家敢用我们。」
周尧接着说:「我们也没让国家觉得这玩笑开大了。」
方磊说:「过几年他们就不会觉得是玩笑了。」
顾小北说:「他们觉得是玩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苹果。」
陆沉没有说话。
陈记者看着他,等了等,他没说话,就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后来那篇报导里写到陆沉的时候用了一句话—「他话很少,但他的同伴们每一次开口,都会先看他一眼。」
陈记者拍了一张合影。
不是正式的那种站成两排面对镜头笑的合影,是他在阅览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抓拍的。
方磊趴在桌上补觉,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糖三角。
王雪松在机器前面跑数据,屏幕上绿莹莹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顾小北在改第二篇论文的英文摘要,铅笔夹在耳朵上备用,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
何巍站在黑板前面和周尧争论一个新引理的条件,粉笔停在半空中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剑。
程锋在角落伏案疾书,他的笔记本和银河—1运行日志并排放在一起,旁边是一个凉透的搪瓷茶缸。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翻毛了边的便签本,手里拿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花上。
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人民日报》科技版头条,标题是八个字「大雪纷飞,他们在造桥。」
副标题是陈记者从窗台上那个铁盒子得来的灵感「一个用苹果核标记时间的课题组。」
方宜民一大早从传达室抱着一摞报纸冲进阅览室,把报纸摊在桌上让每个人看。
方磊看到他自己的睡相被拍进报纸头版,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豆浆呛出来。
顾小北指着照片里她耳朵上夹着铅笔的样子说「这也太丑了,」但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好几下。
何巍只看了一眼就把报纸放下了,然后走到黑板前面继续写他昨天没写完的推导。
刘领队在旁边看着这群年轻人围着报纸七嘴八舌,把一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经费翻了四倍,银河—1的每周机时从八小时增加到二十小时,明年三月,计算所那边会到一台新的机器曙光一号的样机,课题组被列为第一批试用单位。」
阅览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窗外,1990年初雪正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整个北京城都被雪盖住了灰砖楼丶杨树丶操场丶工地的塔吊丶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招牌。
雪落在长安街华灯上,华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一颗一颗金色的碎屑,从天上筛下来。
阅览室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地响。
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已经画得满满的,实线虚线点线交织成一张网。
机器的屏幕上,新一批银河—数据正在从长沙传输过来,一行一行橙黄色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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