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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156章山寺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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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8 00:08:26 来源:源1

天光大亮时,沈砚之被腿上的剧痛唤醒。山神庙的破败景象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坍塌的半堵墙,露天的屋顶,积满灰尘的泥塑神像斜倒在供桌上,一双无神的泥眼正对着他们。

程振邦不知从哪里找来半瓦罐水,正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子弹擦着腿肚划过,带走一条皮肉,所幸没伤着骨头。但一夜奔波,伤口周围已红肿起来,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得找点药。”程振邦皱眉道,“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你这腿就废了。”

沈砚之咬牙坐起身,望向庙外。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林子里鸟雀啁啾,看似一片宁静。但他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杀机——昨夜那些追兵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必然扩大搜索范围。

“不能在这久留。”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上一软,险些摔倒。程振邦一把扶住,把他按回原地。

“你别动。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个人家弄点吃的和药。”程振邦解下腰间的手枪递过来,“拿着,万一有情况。”

沈砚之没接:“你带着。我在这藏着,只要不出声,没人发现。倒是你,大白天的出去,万一碰上搜山的……”

“碰上就打。”程振邦把枪塞进他手里,“我在这皖南地面走过几趟,地形比你熟。真有事,我能跑。”

不等沈砚之再说什么,他已闪身出了庙门,消失在晨雾中。

山神庙里重归寂静。沈砚之靠着断墙,把手枪放在膝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雾越来越淡,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那尊倒地的神像,恍惚间想起小时候随父亲进山剿匪,也曾在一座破庙里歇脚。那时父亲指着庙里的神像说,这些泥胎木偶,平日里受香火,可真到灾荒战乱,谁也救不了百姓。救咱们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二十多年过去,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人却已长眠在山海关城头。而他这个做儿子的,此刻又在这荒山破庙里,握着枪,等着不知是生是死的下一程。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浑身一紧,握枪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墙角,从坍塌的墙缝往外看。

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往山神庙走来,手里端着枪,东张西望。是倪嗣冲的兵。

他们走到庙门前停下,一个矮个子往里探了探头:“没人。”

“进去看看。”领头的一摆手。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庙里就这么大地方,几无藏身之处。他握紧枪,计算着距离——三个人,最多能撂倒两个,第三个……

脚步声踏进庙门。

“他娘的,这破地方多少年没人来了。”矮个子骂骂咧咧,“神像都倒了。”

领头的在庙里转了一圈,突然停住脚步。沈砚之透过墙缝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程振邦清洗伤口时留下的一摊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有水。”领头的声音变了,“刚洒的。”

三个兵同时端起枪,背靠背站成品字形。矮个子颤声道:“排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叫人?”

“叫什么叫!”领头的一脚踢向那摊水渍,“人肯定没跑远,搜!”

就在这当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两枪。三个兵对视一眼,领头的一挥手:“走!那边有情况!”

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砚之瘫坐在墙根,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望着庙门外渐渐高升的太阳,心头掠过一阵不安——那枪声,会不会是程振邦出了事?

等待的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年。沈砚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太阳光斑的移动,数着林间鸟雀的起落。腿上的伤越来越疼,伤口周围已经肿得发亮,他知道这是发炎的征兆,再不想办法,这条腿就真废了。

将近中午,庙外又传来动静。这回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沈砚之再次握紧枪,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砚之,是我。”

程振邦搀着一个老汉走进庙门。那老汉六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背着个竹篓,一看就是本地山民。程振邦半边身子都是血,把沈砚之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是那些搜山的兵的。”

原来他出去找人家,半路遇上一队搜山的北洋兵,足有十几个。他借着地形熟悉,在林子里跟那些兵兜圈子,故意开枪引开他们,然后绕道找了个老猎户家。那老猎户姓田,儿子当年参加过革命军,死在武昌城下。一听他们是反袁的义军,二话不说,拿了草药和干粮就跟程振邦进山来了。

田老汉放下竹篓,蹲到沈砚之跟前,看了看伤口,皱眉道:“这是枪伤?怎么弄成这样?”

“被狗咬的。”沈砚之苦笑。

“狗?”田老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咬得不轻。得赶紧治,再拖下去,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他从竹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又掏出一个土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上去,调成糊状,敷在沈砚之伤口上。那药糊火辣辣的疼,沈砚之咬牙忍着,额上青筋暴起。

“忍着点,这是拔毒的。”田老汉一边敷药一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我那儿子也是,说什么革命革命,革来革去,把自己革没了。”

程振邦道:“老伯,你儿子是英雄。”

“英雄?”田老汉冷笑一声,“英雄有什么用?他死了,谁记得他?谁管我这个老不死的?”

沈砚之沉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为革命献出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那些热血沸腾的誓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田老汉敷完药,又从竹篓里拿出几个杂粮饼子:“吃吧,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

沈砚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硌得牙疼,却觉得格外香甜。他问道:“老伯,山下情况怎么样?”

田老汉摇摇头:“不太平。昨夜城里就乱了,今早又有队伍开过来,说是要剿匪。我看你们这腿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不如就在这庙里躲两天。这地方偏僻,除了打猎的,没人来。”

程振邦望向沈砚之。沈砚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先躲过这阵风头。等伤好些,再想办法去太湖。”

田老汉起身收拾竹篓:“那我先回去了。傍晚再给你们送点吃的来。记住,千万别生火,烟一起,人就来了。”

他走后,山神庙重归寂静。程振邦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的山林出神。沈砚之嚼着饼子,忽然道:“振邦,你说咱们那些弟兄,这会儿到太湖了吗?”

“应该到了。”程振邦道,“刘国栋安排得妥帖,只要不出岔子,天亮前就能到。”

“但愿吧。”沈砚之叹了口气,“十二条枪,三百发子弹,这可是咱们起家的本钱。”

程振邦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刚逃出命来,就想东山再起?”

“不然呢?”沈砚之望着庙顶的破洞,阳光透过那里洒下点点光斑,“总不能就这么认输。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日本,现在又打回来。输也好,赢也好,总得有个结果。”

程振邦没说话,只点点头。

午后,山林里起了风。松涛阵阵,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沈砚之靠着断墙,半睡半醒。腿上的伤在药力作用下不再那么疼,但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山海关,站在城头,看关外的原野。父亲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染血的战袍,指着远方说:“砚之,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什么都看不见。”他说。

父亲笑了:“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

他想再问,父亲却已消失在雾气中。他大声呼喊,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

“砚之!砚之!”

程振邦的呼唤把他从梦中拉回来。沈砚之睁开眼,看见程振邦蹲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怎么了?”

“有人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沈砚之瞬间清醒,握紧手枪。两人挪到墙缝边往外看,只见山道上走来七八个人,穿的都是便衣,但走路的姿势、警戒的方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不是北洋兵。”程振邦皱眉,“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不一定。”沈砚之盯着那几个人,“再等等。”

那几个人走到庙门外停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四方脸,浓眉,腰间别着两支盒子炮。他朝庙里望了望,突然开口:“里面有人吗?是朋友就出来说话。”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程振邦道:“听口音,像是湖南人。”

沈砚之略一沉吟,扶着墙站起身,对着门外道:“是哪路的朋友?”

那精壮汉子听见声音,眼睛一亮:“敢问里边可是山海关沈砚之沈先生?”

沈砚之一惊。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号?他握紧枪,沉声道:“你是谁?”

那汉子哈哈大笑,抱拳道:“沈先生别误会,兄弟姓彭,湖南湘乡人,是程潜程颂云先生派来接应你们的!”

程振邦从墙后闪出,盯着那汉子道:“程颂云?你怎么证明?”

彭姓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程先生的亲笔信。昨夜太湖那边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安庆城外被追兵冲散,程先生担心你们出事,派我们沿江一路找过来。”

程振邦接过信,仔细看了半晌,点点头:“是程颂云的笔迹。”又看向那汉子,“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碰上的。”彭姓汉子笑道,“今早在山下遇见个老猎户,说山上有两个可疑的人,我们就猜是你们。那老猎户还托我带句话——他说他儿子的死,他记着呢。让你们好好打,打出个名堂来。”

沈砚之心中一热,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彭姓汉子见他腿上有伤,连忙上前搀扶:“沈先生受伤了?快,兄弟们,搭把手,扶沈先生下山。山下有马,咱们连夜赶去太湖。”

一行人搀着沈砚之,沿着山道缓缓而下。走出不远,沈砚之回头望去,那破败的山神庙掩映在松林间,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他们远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山下一个小村落。彭姓汉子果然备了几匹马,还有一辆骡车。他把沈砚之扶上车,道:“沈先生腿上有伤,坐车稳当些。咱们连夜赶路,天亮前就能到太湖。”

沈砚之靠在车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湖口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彭姓汉子沉默片刻,叹道:“不大好。北洋军兵力太多,李都督那边撑得辛苦。程先生让我们接了你们赶紧去,说是要在太湖再举义旗,牵制北洋军,给湖口解围。”

程振邦翻身上马,对沈砚之道:“听见了吧?等着咱们去拼命呢。”

沈砚之望着他,忽然笑了:“振邦,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怕是跟拼命分不开了。”

骡车启动,马蹄声碎,一行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夜风吹散。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隐去,皖南的山野沉入黑暗,只等着黎明到来时,又一场新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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