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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208章城头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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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8 00:08:26 来源:源1

凌晨三点,沱江上的风更大了。

沈砚之带着三十个人,沿着泸州城北的山脊线摸黑前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不过十来步,但在浓稠的夜色中,前面的人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后面的人了。他们只能靠彼此之间的暗号联络——一声短促的鸟叫是“跟上”,两声是“停下”,三声是“有情况”。

这条山脊线是沈砚之白天反复勘察过的。泸州城北的丘陵连绵起伏,最高处比城墙高出二十来丈,但山势陡峭,灌木丛生,根本没有路。北洋军显然也认为这里不可能有人攀爬,只在山脚下设了一道简易的哨卡,派了两个兵守着,其余地方连巡逻都没有。

沈砚之带着队伍绕过了那个哨卡。他们没有惊动那两个北洋军士兵,而是从山脊的另一侧翻过去,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下走。冲沟很窄,两侧是裸露的岩石和纠缠的树根,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不时有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在沈砚之身后的是一个叫赵铁柱的班长,河北人,三十出头,长得敦实憨厚,打起仗来却像换了个人。他背着一捆麻绳和几根铁钎,那是攀爬城墙用的工具。麻绳是从军需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搓了好几股,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铁钎是找铁匠现打的,一头尖一头弯,尖的往城墙砖缝里插,弯的用来挂绳子。

“沈司令,到了。”赵铁柱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沈砚之趴在冲沟的尽头,探出头往外看。从这里到城墙根,大约还有五十步的距离。这段路没有遮蔽,完全暴露在城墙上的视野之内。但城墙上静悄悄的,连巡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探照灯的光柱在城东方向扫来扫去,城北这一带却是一片漆黑,连一盏风灯都没有。

陈绍武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门。他认定护**只会从东门进攻,城北和城南不过是摆设。这个判断在战术上没有问题——泸州城三面环水,只有东面是陆地,自古以来攻城者都是打东门。但他忘了一件事:护**里有一群人,是从山海关来的。山海关的城墙比泸州城高出一倍,他们照样爬上去过。

“上。”沈砚之低声下了命令。

三十个人从冲沟里鱼贯而出,猫着腰,小跑着朝城墙根摸去。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的声音在白天微不足道,但在深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沈砚之跑在最前面,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他知道,如果这时候城墙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三十条命就可能交代在这里。

没有人探出头来。

五十步的距离,跑起来不过几十秒。沈砚之第一个贴上了城墙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在城墙根下挤成一团。城墙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从垛口吹过的呜咽声。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黑黢黢的城墙壁。泸州城的城墙高约三丈,用的是大块的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石灰砂浆,年深日久,有些地方的砂浆已经脱落了,露出了缝隙。这些缝隙就是攀爬的抓手。

赵铁柱凑过来,把麻绳和铁钎递给他。沈砚之接过铁钎,试了试重量,然后咬在嘴里,双手扒住城墙砖的缝隙,开始往上爬。

他的动作很慢,每向上移动一步,都要先用手指抠住砖缝,试探一下是否牢固,然后再把脚踩上去。三丈高的城墙,他爬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爬到城墙上沿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垛口后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探出头。

城墙上空无一人。这一段城墙正好在两个哨位之间,往东五十步有一个暗哨,往西四十步有一个巡哨的路线,中间这几十步是盲区。陈绍武的布防虽然严密,但兵力有限,不可能把每一寸城墙都铺满。这些盲区就是沈砚之的机会。

他翻上城墙,蹲在垛口后面,把麻绳放了下去。绳子垂到城墙根,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赵铁柱第二个上来,然后是副班长刘大勇,然后是其余的弟兄。三十个人,用了不到两刻钟,全部翻上了城墙。

沈砚之没有急着行动。他趴在那里,仔细观察了东门方向的动静。探照灯还在东校场上扫来扫去,机枪偶尔打一个短点射,像是示威,又像是壮胆。程振邦的佯攻还没有开始,按照计划,他要等到凌晨四点半才会在东门外展开阵型,制造进攻的假象。

现在是凌晨四点。

还有半个小时。

沈砚之带着三十个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摸。马道是守城士兵上下城墙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他们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走到马道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了火光。

是一盏风灯,挂在马道拐角处的木柱上。风灯下面站着两个北洋军士兵,一个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亮了那个士兵疲惫的脸。

沈砚之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明白他的意思,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蹲着抽烟的那个北洋军士兵先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没等看清面前的人影,赵铁柱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打盹的那个被惊醒了,张嘴要喊,被刘大勇一把捂住嘴,匕首柄在他太阳穴上重重一磕,人便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砚之从阴影中走出来,蹲下身,用匕首挑开那个被制住的北洋军士兵的领口。领口里面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部队番号和士兵姓名——北洋陆军第四师一团二营三连,刘德厚。

“你们在东门城楼上有多少人?”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个叫刘德厚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大概一个排。”

“武器呢?”

“两挺机枪,架在城楼两侧的垛口后面。还有……还有一门小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指挥部在哪儿?”

“城楼下面,第一层的屋子里。陈师长……陈绍武今天晚上亲自在东门督战。”

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陈绍武在东门督战,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但他没有改变计划的意思。他的任务是炸开东门,不是抓陈绍武。抓陈绍武是程振邦的事。

他把那个士兵绑了,嘴里塞上破布,拖到马道的暗处。然后带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凌晨四点半,城东方向忽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有节奏的排枪。程振邦的佯攻开始了。

沈砚之加快了脚步。枪声是最好的掩护,北洋军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东门,城墙上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口令声。没有人注意到,在北门方向的马道上,一队灰布军装的人正在快速接近城墙的东段。

他们从城墙内侧翻上了城墙顶部,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东门方向摸去。这一段城墙上有几个暗哨,但暗哨的注意力都被东门外的枪声吸引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赵铁柱的匕首已经到了眼前。

解决了三个暗哨之后,沈砚之带着队伍摸到了东门城楼的背后。

城楼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在白天看很有气势,此刻在夜色中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城楼下面是一排屋子,那是守军的指挥部和弹药库。屋子的窗户透出灯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一片混乱。

沈砚之没有理会那些屋子。他的目标是城楼——从城楼上往下扔炸药包,把城门炸开。

“铁柱,你带十个人,从左侧摸上去。”沈砚之低声下令,“大勇,你带十个人,从右侧。我带剩下的弟兄,从正面。上去之后不要恋战,先把机枪干掉,然后往城门洞里扔炸药包。炸药包扔下去之后,所有人立刻趴下,谁也不要抬头。”

赵铁柱和刘大勇点了点头,各自带着人摸了过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朝城楼正面的楼梯冲了过去。

楼梯是木质的,很窄,只容一人。沈砚之第一个冲上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城楼上的人显然听到了声音,一个北洋军的军官探出头来看,正好和沈砚之打了个照面。

那个军官愣住了。

沈砚之没有愣。他端起步枪,一枪托砸在那个军官的脸上,人便往后倒去,连带着撞翻了身后两个正准备架枪的士兵。沈砚之从倒下的三个人身上跨过去,冲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混乱。北洋军在东门外的佯攻中已经乱了阵脚,指挥官的注意力全部在城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摸上来。沈砚之冲上城楼的时候,城楼上的北洋军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赵铁柱和刘大勇也从两侧冲了上来。三个人带着三十个弟兄,在城楼上展开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战。

赵铁柱的匕首用得极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咽喉、心脏、腹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刘大勇用的是枪托,他的枪法一般,但力气大得出奇,一枪托砸下去,北洋军士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裂开了。

沈砚之没有用匕首,也没有用枪托。他用的是刺刀。

刺刀是他从山海关带来的那柄,刀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次在南京攻城时留下的。他把刺刀装在步枪上,当作短矛使用,每一次突刺都又快又狠,刀尖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个气泡破裂了。

不到十分钟,城楼上的北洋军士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两挺机枪被赵铁柱用匕首撬开了枪栓,成了一堆废铁。城楼上的战斗结束了。

沈砚之冲到城楼外侧的垛口前,探头往下看。城门就在下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城门两侧堆着沙袋,那是北洋军临时加固的工事。沙袋后面趴着几个北洋军士兵,正朝城外开枪,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发生了什么。

“炸药包!”沈砚之喊道。

赵铁柱从背上卸下一个油纸包裹的炸药包,递给他。炸药包有枕头那么大,沉甸甸的,引信已经插好了,只差点火。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城楼上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尸体、散落的弹壳、被砸烂的枪械。他用火柴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他把炸药包从垛口扔了下去。

炸药包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落在城门洞前的沙袋堆上。城下的北洋军士兵看见了那个冒着火花的包裹,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往两边扑倒。

晚了。

一声巨响,整个泸州城都颤了一下。

沈砚之趴在城楼的地面上,双手捂着耳朵,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城楼下方涌上来,裹挟着碎砖、沙土和铁屑,打在城楼的木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等了几秒,等最猛烈的冲击波过去,然后爬起来,再次探出头。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口子。木质的城门碎成了无数块,横七竖八地堆在门洞里。沙袋被炸飞了,那些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城门外面,程振邦的部队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色的旗帜,那是他和程振邦约定好的信号——红旗代表城门已破,可以总攻。他把红旗绑在城楼上的旗杆上,用力升了上去。

红旗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城外的护**看见红旗,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先头部队架起了浮桥,冲过了护城河,从炸开的城门涌进了泸州城。北洋军的防线在城门被炸开的那一刻就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陈绍武在城楼下面的指挥部里被堵了个正着,还没等他换上便衣逃跑,就被冲进来的护**士兵按在了地上。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潮水般涌入的护**,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累。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此刻任务完成了,那股支撑着他的劲儿忽然泄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沈司令,”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死了几个弟兄。”

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几个?”

“五个。三个在城楼上战死的,两个在摸上来的路上,被暗哨发现,打死了。”赵铁柱低下头,“刘大勇也伤了,胳膊上中了一枪,不致命,但得休养一阵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这不是流泪的时候。

“把牺牲的弟兄们抬下去,找地方安葬。”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等仗打完了,给他们的家里捎个信。”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沈砚之靠在垛口上,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线。天快亮了,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山峦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沱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将江面和对岸的景色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泸州城,拿下了。

沈砚之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表壳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上次在叙府城外被弹片划的。他没有换新的,因为这块表是临行前程振邦送给他的,程振邦说:“打仗的人,得知道时间。时间就是命。”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

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四十七分,两个多小时,他用三十个人,换了一座城。

但在他心里,这不是用数字可以衡量的。那五个倒下的弟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家,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揣回口袋。他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被炸碎的石块和木屑,走进了泸州城。

城门洞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他走过那些倒下的北洋军士兵的尸体时,没有低头看,但也没有绕开。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你死我活,没有中间地带。

走出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中,泸州城的老街巷从黑暗中显露出来,青石板路,木质的吊脚楼,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的红辣椒。这座城在炮火中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除了东门一带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城里的百姓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惊扰。

程振邦骑着马从城里迎出来,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好样的。”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沈砚之身子晃了一下。程振邦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说。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他松开手,转身指着城里的方向说:“陈绍武抓到了,关在县衙里。这家伙骨头还挺硬,死活不肯下令让城外的北洋军投降。不过没关系,泸州城一丢,城外的北洋军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沈砚之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歇一歇了。他沿着城门洞旁边的马道走上城墙,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墙垛坐下来。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关外的风沙铺天盖地,他的父亲站在他身边,指着关内的方向说:“砚之,你看,那一片土地,是我们的。”

他想问父亲,那片土地现在还是我们的吗?但他张不开嘴。

梦里的父亲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刚才程振邦拍他那样,然后一步一步走远了,消失在漫天的风沙里。

沈砚之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泸州城里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青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融入晨雾里。

沈砚之摸了摸脸,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没有,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城下走去。该吃早饭了,然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泸州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二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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