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其他 > 关山风雷 > 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关山风雷 第0293章 剥隘镇夜话

簡繁轉換
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8 00:08:26 来源:源1

赵三更离开勐腊的第三天,沈砚之接到了护**总司令部的回函。

信是罗佩金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信中同意了他的南路挺进计划,授予沈砚之“护**南路挺进纵队司令”的临时职务,节制林志远部及沿途收编的各路人马,但有一个苛刻的条件——总司令部只能拨给他三千块现洋和一百二十支步枪,其余枪械粮秣,一律自行筹措。

“这是拿我当化缘的和尚。”沈砚之看完信,苦笑了一声。

警卫员小周愤愤不平:“司令,三千块够干什么的?光林志远那边三百号人,一个月的嚼谷都不止这个数。总司令部这是——”

“小周。”沈砚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蔡将军的病需要西洋药,前线数万将士需要军饷弹药,总司令部能挤出三千块给我,已经是罗总长尽了全力了。”

他将信折好放进怀中,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滇桂交界的地图上。

从勐腊到剥隘,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马帮,也要走上五天。而他手头除了赵三更带来的二十几个老弟兄,就只有小周和两个从香港一路跟随的华侨青年,全部家当是八匹马、十二支短枪和那三千块沉甸甸的袁大头。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司令,不等总司令部派的人到了再走?”

“不等了。”沈砚之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北洋军不会等,袁世凯也不会等。林志远在剥隘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次日寅时,天色未明,一支小小的马队便踏着晨露离开了勐腊镇。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晨风吹动他褪了色的灰布长衫,露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毛瑟手枪。

从勐腊到剥隘,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界河。这一带在清末民初属于“三不管”地带,官府势力鞭长莫及,土司、马帮、会党和绿林武装各据一方,形势错综复杂。

走到第三天,沈砚之在富宁境内遇上了一桩意外。

那是一个叫那坡的圩镇,逢五赶集。沈砚之一行人在镇外的茶寮歇脚,忽听得镇子里传来哭喊声和枪声。小周霍地站起来要去查看,被沈砚之按住。

“先摸清情况。”

赵三更会意,带了两个人换了本地装束,潜入镇中。一炷香的工夫,赵三更回来了,脸色铁青。

“是一股滇军溃兵,大概四五十号人,昨晚从广南那边败退下来的。正在镇子里抢粮抢钱,还绑了保长的两个女儿。”

“滇军?”沈砚之眉头微皱。护**起事以来,滇军主力尽出,留守后方的部队虽有零星叛乱,但大多是成建制地投向护**。像这样溃散后为非作歹的,要么是死硬忠于袁世凯的旧部,要么就是平日就军纪败坏的地方巡防营。

“打的旗号是滇军第三旅独立营,领头的姓马,人称马麻子,原先在蒙自一带就恶名在外。”赵三更顿了顿,“标统,管不管?”

沈砚之放下茶碗,站起身。

“管。”

他手上只有二十来人,硬碰硬地跟四十多号溃兵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但沈砚之另有打算。

他让赵三更带十个人绕到镇子东头,占领那棵大榕树旁的炮楼——那是那坡镇唯一能俯瞰全镇的制高点。他自己带了小周和剩下的八个人,大摇大摆地从镇口走了进去。

马麻子正坐在保长家的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啃鸡腿,见有人闯进来,先是一愣,继而哂笑道:“哪路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沈砚之不卑不亢,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护**总司令部关防的委任状,摊在桌上。

“护**南路挺进纵队司令沈砚之。马营长,你的部队扰民抢劫,按护**军律,该当何罪?”

马麻子眯着眼看了看委任状,忽然哈哈大笑:“护**?老子打的就是护**!实话告诉你,老子奉的是龙济光龙将军的密令,在滇南搅乱你们的后方。沈司令,你自投罗网,就别怪老子拿你请功了!”

话音未落,他摔了鸡腿就去摸枪。

沈砚之的动作比他更快。毛瑟手枪不知何时已经顶在了马麻子的脑门上,冰凉的枪口贴着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马麻子整个人僵住了。

“叫你的人放下枪。”

马麻子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却还在嘴硬:“沈砚之,你不敢杀我。杀了我,外头四十多号弟兄能把你们打成筛子——”

枪声炸响。

不是沈砚之的枪,而是东边传来的。那声枪响粗闷浑厚,像一柄大锤砸在棉被上——那是炮楼上那门土炮的声音,赵三更动手了。紧接着,炒豆般的排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夹杂着溃兵们的惊呼惨叫。

马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的人现在自顾不暇。”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山泉水,“我再问一遍,放不放下枪?”

马麻子终于怂了,颤着手解下了腰间的枪带。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赵三更居高临下的一轮火力压制,加上沈砚之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四十多个溃兵打死七个,伤了十二个,剩下的全部缴械投降。镇上的百姓围在保长家门前,看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马麻子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有人叫好,有人朝着沈砚之磕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当场就要投军。

沈砚之站在保长家的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的是滇军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巡防营的号坎,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地痞流氓的短打。

“马麻子,”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说你奉龙济光的密令。口说无凭,你的密令呢?”

马麻子眼珠子一转:“在、在我怀里。”

小周上前搜身,果然从他的夹袄内袋里搜出一封信函。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信确实是龙济光的亲笔,盖着广东将军的行辕关防。内容大意是,委派马麻子在滇南一带收编溃兵土匪,扰乱护**后方,事成之后许以团长之职。信末还有一个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附笔:

“另,滇桂交界剥隘镇一带,有革命党余孽林某盘踞,伺机而动。尔部若有机缘,可会同桂军陆荣廷部将其剿灭,以断蔡锷南窜之路。”

林某。革命党余孽。剥隘镇。

林志远已经暴露了。

沈砚之将信折好,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龙济光知道了林志远的存在,陆荣廷虽然表面中立,但私底下是否已经和龙济光达成默契,准备联手剿灭这支小小的革命火种?

他必须立刻赶到剥隘。

“小周,让弟兄们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清点造册,交给那坡镇的乡团看管。马麻子单独押着,我要活的。”

“是!”

处理完那坡镇的事,已是薄暮时分。沈砚之顾不得休息,连夜赶路。马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疾行,月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赵三更策马与沈砚之并排而行,压低声音问:“标统,林参谋长那边——”

“消息走漏了。”沈砚之把龙济光的密函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陆荣廷的态度很微妙。他在广西经营多年,和龙济光既有旧谊,又有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赶在龙济光说服陆荣廷之前拿下剥隘,打通右江水道,或许还有转机。”

“可剥隘是桂军的地盘,陆荣廷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进去?”

“所以不能大摇大摆地进。”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影,“得换个身份。”

两天后的黄昏,一支桐油商队缓缓进入了剥隘镇。

剥隘镇坐落在右江北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滇桂水路交通的咽喉。镇子不大,拢共三四百户人家,但码头上的货栈、仓房鳞次栉比,常年停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木船。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桐油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焦香。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客商,戴一顶旧毡帽,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说一口带广东腔的官话,出手阔绰,一进镇就包下了码头上最大的广隆货栈。

这人当然就是沈砚之。

赵三更扮作商队的护卫头目,带着十几个弟兄,把货栈前后把守得严严实实。而林志远,此刻就坐在货栈二楼那间堆满桐油桶的库房里,与分别七年的老上司四目相对。

“参谋长。”

“标统。”

林志远比沈砚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七年前在金陵分手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如今坐在油桶上的这个人,鬓角已经斑白,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裹着旧布,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锐利有神。

“手指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轻描淡写地说:“二次革命在江西,给北洋军的炮弹削的。不碍事,右手还能打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标统,龙济光的密信,三更都跟我说了。陆荣廷那边,我安插了一个人。”

“什么人?”

“陆荣廷的副官长叫陆裕光,是他的堂侄。陆裕光手底下有个秘书,姓韦,是广西人,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和我是同学。这人虽然给陆家做事,但对袁世凯称帝很不以为然,暗中向我透露过几次消息。”林志远顿了顿,“昨天他传话来,说龙济光的特使已经到了南宁,带了十万块大洋,要陆荣廷配合剿灭剥隘的革命党。”

十万大洋。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袁世凯为了扑灭护**,果然是不惜血本。十万大洋,足够买动一两个师的兵力了。陆荣廷虽然素来以“保境安民”自诩,但在真金白银和北洋军的双重压力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心。

“陆荣廷表态了吗?”

“还没有。韦秘书说,陆荣廷把龙济光的特使安排在驿馆,既不见也不赶,就这么晾着。看样子是在观望局势。”

沈砚之在库房里踱了几步,桐油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志远:“你在剥隘有多少人?”

“老弟兄三百一十二人,都经过军事训练,枪支配齐。商会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战斗力一般,但地形熟悉。还有——”林志远从油桶缝隙里抽出一卷纸,摊开在沈砚之面前,“这是右江沿线所有码头、关隘、渡口的详细地图。从剥隘到梧州,大小码头六十七处,驻军分布、兵力多寡、长官姓名,我都标在上面了。”

沈砚之俯身看图。那幅手绘的地图精细得惊人,每一处浅滩的水深、每一段峡谷的宽度、每一座炮台的射角,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幅图没有一两年的实地踏勘,根本画不出来。

林志远这七年,没有一天是在做桐油生意。

“志远,”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志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左手上,良久才开口:“标统,不瞒你说,在江西挨了那一炮之后,我躺在死人堆里想了整整一夜。我这一辈子,十五岁投军,二十一岁跟了程振邦程管带,二十六岁在山海关认识了你,三十二岁兵败流亡。打了十七年仗,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可天亮了,我还是爬起来了。”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因为我总觉得,这辈子还没打完。还有一仗在等着我。”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右江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码头上船工们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现在这一仗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沉稳有力,“志远,收拾人马,准备动手。”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打哪儿?”

沈砚之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黑点——百色。

“龙济光的特使还在南宁等陆荣廷的态度,这说明陆荣廷至少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们要在他下定决心之前,造成既成事实。”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右江往下划,“拿下百色,控制右江航运,然后顺流而下直逼南宁。到时候陆荣廷想动手也来不及了——他的主力都在桂林和柳州,南宁城防空虚。”

林志远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百色的守将是桂军的一个管带,叫黄其祥,手下大概五百人。这人是个鸦片鬼,平日不怎么管事,部队纪律松弛。正面强攻不难,关键是动作要快,不能让上游的西林、隆林驻军反应过来增援。”

“所以不能用正规打法。”沈砚之将油灯移到地图近前,“志远,你的商船队有多少条船?”

“大小木船四十三条,其中能装五十人以上的大船有十七条。”

“够了。明天白天,让弟兄们扮作装卸工、船夫分批上船。货舱里藏枪,甲板上堆货。入夜之后,船队照常发船,到百色码头靠岸——”沈砚之的拳头落在百色的标记上,“守军不会对一支桐油商队有太多防备。只要拿下码头,控制了城门,后续部队就可以长驱直入。”

林志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可万一陆荣廷派兵来剿……”

“那就要看韦秘书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罗佩金的那封回函,递给林志远,“护**总司令部已经同意了这个计划。只要我们拿下百色,护**主力的偏师就会从广南方向南下策应。到时候陆荣廷两面受压,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选择继续中立,而不是替袁世凯火中取栗。”

林志远将信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布置。”

“等等。”沈砚之叫住了他,从腰间解下那把跟了自己十五年的毛瑟手枪,双手递过去。

“标统,这——”

“你那把枪太旧了,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把跟了我十五年,用过的人都说顺手。”

林志远看着那支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郑重地插进自己腰间的枪套里。

“标统,百色城下,我给你把城门打开。”

夜色渐深,剥隘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广隆货栈二楼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粼粼的右江。

从山海关到剥隘镇,从北国的雄关到南疆的水道,他走了整整七年。那些长眠在关山之间的面孔——父亲沈怀远、周铁栓、还有那些名字已经模糊的弟兄们——此刻在月色中一一浮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三更端着两碗粗茶走了进来,递给沈砚之一碗。

“标统,林参谋长已经开始调人了。天亮之前,第一批弟兄就能上船。”

沈砚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大叶苦茶,初入口时涩得发苦,回甘却格外悠长。

“三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宣统元年到如今,十三个年头了。”赵三更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山海关那会儿算起,整整七年。”

“十三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等这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赵三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额角那道刀疤上,泛着银白的微光。

“我想回山海关看看。”他说,“看看关楼上那面旗还在不在。”

沈砚之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山海关早已物是人非,那面“天下为公”的义旗,早在七年前就被北洋军扯下来烧了。可有些东西,哪怕明知已经不在,也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右江的水声在夜色中呜咽流淌,像是从万里之外的山海关传来的一声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吹熄了油灯。

码头上,第一批船工已经就位。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志远站在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头,正朝他挥手。

(本章完)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