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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373章 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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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8 00:08:26 来源:源1

第0373章伤兵(第1/2页)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宛平城才敢亮起第一盏灯。

不是灯,是火把。松明子浸了桐油,绑在断墙上,火光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把断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受了伤的巨兽在缓慢爬行。沈砚之沿着城墙根走,脚下全是碎砖和弹壳,走几步就会被绊一下。他的右腿在下午的肉搏中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程振邦用绑腿给他扎紧了,但每走一步还是有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身后的碎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记。

他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顾不上。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伤兵躺了一地。没有足够的担架,大部分人就躺在自己的军装上,或者直接躺在被炮火烤热的土地上。有人在小声**,有人在喊娘,有人一声不吭,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卫生队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给重伤员包扎,一个在烧水——热水不够,冷水也得烧开了才能洗伤口。

“还有多少纱布?”沈砚之问那个正在烧水的卫生兵。卫生兵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脸,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被热水烫得通红。

“没了。”娃娃脸说,“都用完了。现在用撕开的被单。”

“被单呢?”

“也没了。最后两条刚撕完。”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开始解自己的绑腿。他的绑腿是今天早上新打的,灰色的粗布,虽然沾了汗和泥,但还算干净。他把绑腿一圈一圈解下来,递给娃娃脸。娃娃脸接过去,愣愣地看着他。

“不够。”沈砚之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程振邦,“老程,你的也解了。”

程振邦二话没说,蹲下来解绑腿。他的绑腿比沈砚之的脏得多,上面糊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解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着沈砚之。“你的腿还在流血。”

“死不了。”沈砚之说。

“死不了也得包。”

“等他们都包完了再说。”

程振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场上倒下,但每一次打完仗,你去看他,他身上总有几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口子。不是不怕疼,是把别人的疼放在了自己的疼前面。

他们把解下来的绑-腿-交给娃娃脸,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靠在墙根的老兵身边时,沈砚之停了下来。老兵看上去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断口用一件撕烂的衬衫草草裹着,血已经把衬衫染透了,还在往地上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马老叔。”沈砚之蹲下来,叫了一声。

老兵睁开眼睛,看见是沈砚之,咧了咧嘴。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嘴唇上的白皮混在一起。“没事,”他说,“就是少了条胳膊。左胳膊,不耽误打枪。”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就塌了,因为疼痛把他的嘴角拽了回去。

沈砚之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指节上的茧子硬得硌手。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火铳,握过山海关城头那杆起义的大旗。那时候马老叔才三十出头,是他们那一批乡勇里年纪最大的,沈砚之叫他马老叔,叫了十七年。

“等天亮了就送你去后方。”沈砚之说。

“后方?”马老叔摇了摇头,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城墙豁口的方向,“哪还有后方。京城那边怕是也打起来了。我就在这儿,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一只手能干什么?”

“能装子弹。”马老叔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能递手榴弹。能——”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能喊口号。”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握着马老叔的手,拇指在老树皮般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娃娃脸卫生兵说:“给他喝热水。糖水,有糖的话。”

“有。”娃娃脸说,“还有小半包红糖。”

“全给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马老叔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十七年了啊。十七年前在老龙头,你爹就是这么握着我的手的。”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城墙根的另一头,李振声的骑兵正在喂马。他们的马比人还累——从保定一路奔袭过来,两天两夜没有正经休息过,马蹄铁跑掉了好几副,有几匹马的前腿已经肿得跟棒槌似的。李振声蹲在一匹黑马旁边,正用一块破布蘸了水擦马腿上的泥。他的大刀靠在马鞍上,刀刃卷了好几处口子。

“振声。”沈砚之走过去。

李振声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瞬。然后李振声啪地立正,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袖口破了,露出一截被刀割伤的手腕,伤口还翻着,没来得及处理。

“报告沈队长,李振声归队。”

他的声音很正式,但眼白是红的。沈砚之看着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断后,阻击追兵整整一夜。枪声从天黑响到天亮,沈砚之带着主力往西撤,每一声枪响都像钉在他背上。天亮之后枪声停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阵地上的弟兄们全打光了,没有找到活口。他以为李振声死了。五年了,他每年清明都会给李振声烧纸。

“活着就好。”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振声的手放下来,笑了一下。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额头上多了一道从眉梢斜到发际线的疤,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像一匹关不住的马。

“我带了两百骑兵。”李振声说,“路上收拢了各处被打散的队伍,又凑了三百步兵。总共五百人,现在都在城外候命。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电报,“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曹锟的本部正在往西移动,目标是保定。宛平这边的攻势,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3章伤兵(第2/2页)

沈砚之接过电报,凑到火把下面看。电报上的字很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保定告急,曹锟不得不分兵回援。这意味着宛平城外的北洋军主力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退。

“保定那边是谁在打?”程振邦凑过来问。

“还不知道。”李振声说,“但能把曹锟逼到分兵,至少是三个师以上的兵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打过来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南边——北伐军。如果真的是北伐军打到了保定,那这场仗就不只是守宛平的问题了。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翻过来。

“先不管这些。”沈砚之把电报收好,“你带来的五百人,还能打吗?”

“能。”李振声毫不犹豫,“骑兵的马需要歇一夜,步兵随时可以进城布防。”

“好。今夜你带步兵接防城东,让原来守城东的弟兄们撤下来休整。骑兵明早出城,绕到北洋军侧翼——”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在这个位置。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你带骑兵从这边摸过去,把炮兵阵地端了。没有炮,他们就算想强攻也没门。”

李振声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光。“给我多少人?”

“你的两百骑兵,再加我的五十个还能跑得动的。”沈砚之站起来,“够不够?”

“够了。”李振声也站起来,“明早天不亮,我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沈砚之说。

“为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翻着。”沈砚之指了指他的手腕,“翻了口的刀伤不缝合,明天早上你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李振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刚发现那里有道伤口似的。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在地上。“皮肉伤。”

“皮肉伤也得缝。”沈砚之转头对程振邦说,“带他去找卫生兵。针线还有没有?”

“缝衣服的针线有。”程振邦说,“就是没有麻药。”

“不用麻药。”李振声笑了一声,“比这疼的我都挨过。”

他跟着程振邦往卫生兵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队长。”

“嗯?”

“这五年,”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疤上跳动,“我一直在找你。从四川找到陕西,从陕西找到河南。每次都晚一步。这次总算没晚。”

沈砚之看着他那双又亮又野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把那团东西咽下去。“去缝针吧。”他说,“缝完了来我这儿,有酒。”

“酒?”李振声的眼睛亮了。

“程振邦藏了一壶,藏在城楼废墟底下。”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原本是留着等城破了再喝的。”

那天夜里,沈砚之坐在宛平城仅剩的半截城楼上,背靠着那面被炮弹熏黑的断墙,手里捏着李振声带来的电报。城下的伤兵渐渐安静了——不是伤痛减轻了,是他们都累了。有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就不喊了,大概梦里也没找到那个人。

程振邦带着李振声缝完针回来,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用子弹箱搭的小桌旁边。程振邦从怀里摸出那壶酒,壶是锡壶,被炮弹震瘪了一块,但酒还是满的。他拧开壶盖,先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没喝。他看着壶里微微荡漾的酒液,说了一句:“今晚守城的弟兄,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两百一十六。”

没有人接话。数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三个人中间,沉得很,谁也搬不动。

“小杨子是被人从机枪上抬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有一块昨天被弹片擦的伤口。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打连发,打胸口不打脑袋。他都记住了。打到最后一刻还在点射。”

他举起锡壶,把酒洒了一半在地上。酒液渗进碎砖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把壶递给程振邦。程振邦接过壶,也洒了一半在地上。

“明天曹锟的兵就会退。”沈砚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被硝烟遮得只剩几颗最亮的,“但宛平不是最后一座城。保定、天津、京师——还有的是仗要打。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把城墙轰塌,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人命填上去。”

他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看着面前两个人。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有光的那一半刻着皱纹,没光的那一半隐在暗处,只有眼白反射着微微的火光。

“但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他说,“等这场仗打完,等这天下太平了,每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名字都要刻在石头上。”

夜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坠。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没有词的安魂曲。城下的伤兵们都睡了,连那些喊疼的都不喊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一地躺着的人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已经凉了的。

宛平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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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战争中最重的不是枪炮,是打完仗之后的那片寂静。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绑腿递给卫生兵,蹲在断臂的老兵身边叫了一声“马老叔”,把半壶酒洒在地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正是这些轻的动作,在枪炮声停止之后,重新拼凑起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致敬所有在废墟中弯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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