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大勇开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面包车,调取了沿途路口的监控,跟着那辆无牌的面包车一路追踪。
最后发现,这几个小青年每次搞完破坏,都会去镇上的一家棋牌室汇合。
棋牌室的老板,叫马三彪。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登场。
马三彪在镇上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养着十几号闲散人员,平时靠着放高利贷、倒腾二手车和垄断镇上的沙石生意赚钱。
赵福顺之前去镇上找懂网络的小青年发视频,也是在马三彪的场子里搭的线。
徐一帆找人查了马三彪的底细。
顺藤摸瓜之下,一条更深沉的线浮出了水面。
马三彪的棋牌室,最近大半个月,经常有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停在门口。而这辆车的车主,属于一家准备进入当地水产行业的大型企业——海岳水产集团。
一切都说得通了。
海岳水产集团,国内排名前十的水产巨头。他们早就看中了蓝珊岛周边这片水质绝佳的海域。
他们原本的计划非常贪婪:先通过暗箱操作,压低当地的地价,然后直接拿下包括徐一帆这片荒地在内的几千亩土地,建设一个超大型的工业化水产基地。
结果万万没想到,徐一帆突然回村了。
徐一帆不仅带着巨额资金,还依靠海神合作社和村里的深厚关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一步拿下了最核心、最适合建设生态养殖场的那一千多亩荒地。
而且,因为徐一帆这几次在网上的直播,以及他带领村民赚钱的实际行动,他在周边的声望极高。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周边村子,现在也开始倾向于把资源交给海神合作社来打理。
海岳水产想按照原计划进入当地,成本直接被抬高了十倍不止。
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名叫周正雄。
几天后。
镇上一家最高档的酒楼,顶层包厢。
周正雄主动请客,邀请徐一帆赴宴。
周正雄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考究的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面看起来非常斯文,妥妥的儒商派头。
“徐总,久仰大名啊。”周正雄主动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你在网上的视频我看过,年轻人有冲劲,了不起。”
徐一帆伸手跟他碰了一下,随意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接那些客套话。孙大勇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徐一帆身后。
菜过五味,周正雄端起酒杯,切入了正题。
“徐总,大家都是做水产的,算是同行。”周正雄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蓝珊岛那块地,你吃不下的。搞生态养殖,风险太大,周期太长。不如这样,咱们合作。”
“怎么合作?”徐一帆靠在椅背上,淡淡地问。
周正雄笑了笑:“你把蓝珊岛那个项目,包括土地承包权和现在的工程,全部转给我们海岳水产。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给你海岳水产在这个项目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年等着分红就行。大家交个朋友,和气生财。”
徐一帆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直视着周正雄的眼睛,问道:“韩总,你在蓝珊岛这个项目里,准备投多少钱?”
周正雄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钱不是最重要的,徐总。我们海岳有成熟的渠道、顶级的科研团队和完善的工业化管理经验。最重要的是资源整合。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买你的地利人和。”
徐一帆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钱不重要……”徐一帆语气平静,但字字如刀,“那你把你们海岳水产集团总部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给我。我允许你在我蓝珊岛养殖场的大门口,摆个摊卖盒饭。”
“噗——”
站在后面的孙大勇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周正雄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像毒蛇一样阴鸷。
“徐总,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敬酒不吃吃罚酒,路会走窄的。”周正雄放下酒杯,语气里透着**裸的威胁。
徐一帆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马三彪是你养的狗吧?”徐一帆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雄,“回去告诉他,再敢碰我的管子,我把他那几根骨头拆了去填海。至于你,韩总,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说完,徐一帆带着孙大勇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带上。
第一次谈判,彻底不欢而散。
周正雄看着徐一帆的背影,猛地将手里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摸出了手机。
“让马三彪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我兜着!”
然而,周正雄还没来得及在暗地里大规模操作,徐一帆这边,养殖场工程全面启动后,一个新的麻烦,也是最棘手的麻烦,从内部爆发了。
亲戚。
之前徐一帆只是买了几艘渔船,开着海神号出去捕鱼的时候,除了老村长和几个跟着出海的船员,村里的亲戚还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毕竟捕鱼是个苦力活,风里来浪里去,大家只觉得徐一帆赚了钱,但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占地一千多亩的生态养殖场开始建设,合作社直接贴出了公告,公开招聘两百多名员工。
保安、司机、饲养员、仓库管理员、采购、销售、财务,还有各种中高层管理人员。
一个个岗位,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旱涝保收的工资。
这一下,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十里八乡的七大姑八大姨,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全部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在农村,人情世故是一张巨大且繁杂的网。
其中最难缠的,是徐一帆的二姨一家。
徐一帆的表哥,冯志强。今年三十二岁,眼高手低,初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工作换了七八个,没有一个干长久的。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镇上打牌、喝酒、吹牛。
听说养殖场要招人,冯志强直接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带着二姨,拎着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软塌塌的苹果,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徐一帆的临时办公室。
一进门,冯志强连门都没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从桌上拿起徐一帆的烟点了一根。
“一帆啊,听说你这边要招二百多人?”冯志强吐着烟圈,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徐一帆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冯志强拍了拍桌子:“俺可提前跟你说好啊,俺跟村里那些泥腿子普通工人可不一样。你得给俺弄个经理当当。”
徐一帆放下笔,看着他:“你想当什么经理?你会什么?”
“管理啊!”冯志强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俺以前在城里,可是管过十几个人的。手下那帮人,谁敢不听俺的?”
后来孙大勇私下去查了一下,冯志强所谓的“管过十几个人”,是在城里一家半死不活的KTV酒吧里当了三个月的领班,最后因为跟客人打架被开除了。
冯志强不仅要当经理,他还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俺也不多要你的,毕竟是亲兄弟。月薪你给个两万就行。大小是个经理,你得给俺配辆车吧?还有,俺早上起不来,不用打卡。最后一条,把你嫂子安排进财务室,她管钱细心。”
孙大勇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拳头都捏紧了。
徐一帆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二姨开始发力了。她熟练地抹了一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开始了经典的道德绑架。
“一帆啊,你现在是发大财了。你可不能忘了本啊。”二姨拉着长音说,“俺听说,你给那些外招的管理人员,一个月都开一万多。志强可是你亲表哥!自己家亲戚,给个两万多吗?”
“你小时候,你妈下地干活,二姨可是抱过你的啊!还给你吃过糖呢!现在你发达了,拉你亲哥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办公室的门敞着,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和招工排队的人。
大家都在看徐一帆怎么处理。
要是处理重了,背上个“六亲不认、看不起穷亲戚”的骂名;要是处理轻了,口子一开,以后养殖场就成了亲戚们的养老院,这企业也别想干了。
徐一帆静静地听完二姨的哭诉和冯志强的吹嘘。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翻脸。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招聘登记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可以。”徐一帆语气平淡。
冯志强脸色一喜,以为徐一帆答应了,刚要伸手去拿表。
徐一帆的手按在表格上,目光扫过冯志强,又扫过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亲戚,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亲戚,我徐一帆都欢迎来报名。”
“但是,一切按照岗位要求,笔试加面试,统一考试。”
“考上什么岗位,就做什么岗位,拿什么工资。”
“考不上,从哪来回哪去。”
冯志强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徐一帆,你什么意思?俺是你亲哥!”冯志强猛地站起来,“俺进自己家的公司,还要跟外面那些人一起考试?”
“那不然呢?”徐一帆冷冷地反问,“难道亲戚进来,就是为了领高薪不用干活的?”
二姨见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尖着嗓子骂了起来。
“好你个徐一帆!你现在是有钱了,眼睛长到头顶上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行!你有种!俺倒要让全村人看看,你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徐一帆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面对着所有人,直接公布了海神合作社养殖场的最高铁律。
“今天话放这儿,大家听清楚。”
“不管是谁,合作社的股东、村干部的亲属,还是我徐一帆自己家的亲戚,全部禁止绕过招聘程序!”
他指了指人群后方。
“就算是我亲妹妹徐一诺,如果她毕业了想进公司,也得拿简历去人事部面试,从最底层的普通岗位开始做起。不合格,一样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