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要听先生的意思。”奎妮又倒了一杯茶给他,这一次阿不思学乖了没再拒绝,将那个温热的杯子抱在手里。
“听先生的意思”这句话让阿不思心都冷了,那个先生能不能醒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确定,可他要真醒不过来,自己十有**要被陪葬。
他下意识喝了一口茶,热茶流进胃里,让他僵硬的四肢缓和了许多。
“那至少让我打个电话或者拍个电报,”阿不思最后说,“好让我的家里人能放心,免得他们报警。”
奎妮点了点头。
——
盖勒特梦到了雪崩,他坐在山崖上看着铺天盖地的积雪像是浪潮洪流般灭顶而来,洪流中裹挟着许多人,包括十六岁的自己。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雪崩中沉浮辗转,那些年他身量长高体格却跟不太上,肩背单薄皮肤苍白,高举在空中的手腕玲珑如同女孩般,他不喜欢自己那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太犹豫太羸弱,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
但那孩子在雪崩中还将什么人牢牢抱在怀里,他看不清,只在惨白的大雪间窥见一抹火红的头发。
那是谁?
他站起来极目向那边望去,然而汹涌而来的积雪遮掩一切埋葬一切,所经之处平整白茫,什么都未曾留下。
……
文达走进来便看到盖勒特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两只眼睛都睁着,银白的那只干涸,蓝色的那只蓄着泪。
“先生?”文达惊喜地放下枪,凑上来看他的脸。
盖勒特苍白的脸颊上贴了一大块纱布,头上也裹着绷带,他脸色很差反应也迟缓,好几秒才转动目光向文达看过来。
“这是哪儿?”他问,嗓子里全是气声。
“安全屋。”文达一滴滚热的泪落在他脸上。
“我又没死。”盖勒特想笑,但一动便痛得厉害。
“您点名的那个医生的确厉害,不枉费我们冒险送您来英格兰。”文达端了一杯水过来,盖勒特浑身动弹不得,就着她的手喝完才问:“什么医生?”
文达放下杯子,细长的眉毛一蹙:“伦敦医院的邓布利多。”
她说完便看到盖勒特未被纱布遮挡的半张脸上神色变幻,他脸上似笑却又笑得扭曲,眼中狠戾交织错愕,干裂的嘴唇翕合不知要说些什么,他慢慢放松脖颈躺回到鹅绒枕上,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叫他来见我。”
文达转身走了,卧室里只留下他一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和血和脓水的腥气,漂亮女人身上再多的香料也压不住,盖勒特望着四柱床华贵的丝绸吊顶,他算算也有十五年不曾来过英格兰,走的时候孑然一身,回来又命悬一线,竟不知道哪个更狼狈。
几年前他在横跨大西洋的渡轮上喝醉,他其实很少喝醉,但那一次是个意外,一周后集团里的“管家”阿伯内西胆战心惊递上来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座足以抵挡大地震和海啸的安全屋设计图,位置在格雷斯,距离伦敦一百英里。
盖勒特没想到自己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但话已出口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英格兰是个对于他而言极其隐秘的地方,他的枪支弹药大玛烟草覆盖全世界,但他却绝不染旨英格兰,他甚至提都不提。
盖勒特·格林德沃不做英格兰的生意,是欧洲默认的规则,但这其间的原因却没人知道,英格兰像是一个游离在格林德沃集团之外的孤岛,四周是以他名字围拢起来的、无形的城墙。
但世人并不知道他其实并非从未踏足过英格兰的土地,十六岁那年生母在奥地利病死,阖眼前她要独子发誓亲自运送骨灰回到她的出生地,盖勒特便在她火化后启程,乘船渡过北海,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达母亲口中所说的戈德里克山谷。
他在山谷中的姨婆家里住了两夜,第三天要返程前在早餐桌上听姨婆说邻居家里也有葬礼,一对夫妻在外面遇到了匪徒被双双杀害,只留下了三个伶仃孩子。
姨婆的闲碎唠叨盖勒特听过从不在意,他吃饱了爬上马车准备离开戈德里克,姨婆望着他脸上落泪,他才弯腰吻了吻老妇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