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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94章 它听懂了咳嗽里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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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02 12:42:58 来源:源1

第0394章它听懂了咳嗽里的不安(第1/2页)

老李开始咳嗽的那年秋天,护城河边的柳树比往年落叶子落得早。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们照例沿着河堤往西走,走到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的时候,老李忽然站住了。不是平时那种停下来等它嗅树根、等它追麻雀的站法,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住了的、不得不停下来的站法。

老李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咳。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每一声都拖着沉甸甸的尾音。柳树叶子正黄着,被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老李佝偻的背上,落在阿黄仰起的鼻尖上。

阿黄起初以为老李在逗它玩。它摇着尾巴绕到老李面前,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做出一个“来抓我呀”的姿势。但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骂它“傻狗”,也没有弯腰去捡树枝。他只是扶着树干,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脸憋得发红,额头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汗。

阿黄的尾巴停住了。它直起身子,耳朵向前竖起,鼻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疑问的呜咽。它走到老李腿边,把脑袋塞进他垂着的那只手掌底下,用力往上顶了顶。老李的手指摸到它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没事,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呛了口风。”

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垂下来半截,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它在听老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和平时不一样了,里面夹着一种细微的、像是纸片在喉咙里摩擦的嘶嘶声。

阿黄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的直觉告诉它,那个声音不对劲。

从那以后,阿黄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时候,阿黄会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隔一会儿就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它在听。听他的呼吸是不是平稳,听他的胸口有没有那种闷闷的呼噜声,听他会不会忽然坐直身子、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老李发现了它的异常。有一回他低头看见阿黄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看啥?怕我跑了不成?”

他伸手去揉阿黄的耳朵,阿黄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钻了钻,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翻过肚皮让他挠——它只是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安静地趴着,鼻子抵着他的腿,感受着裤管底下那条腿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老李的咳嗽从偶尔变成频繁,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腊月里有一天傍晚,阿黄蹲在门口等老李买菜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巷子里飘着别人家炖排骨的香味。阿黄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但它没有跑去别家门口讨吃的——老李教过它,不能馋别人家的东西。它就蹲在自家门口,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眼睛盯着巷口那个老李每次都会出现的方向。

老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白菜和两根筒子骨。阿黄远远看见他就站起来摇尾巴,但它刚摇了三下就停住了——老李走路的姿势不对。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弯着腰咳几声,然后直起身喘口气,再往前走几步。平时从巷口到家门口三分钟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的嘴唇有些发白。他放下塑料袋,手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阿黄站起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焦急的呜咽。

“没事没事。”老李终于把门打开了,弯腰去提塑料袋的时候又咳了起来。这次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阿黄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围着老李转圈,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哀求什么。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扶着门框直起身,低头看见阿黄的样子,愣住了。

阿黄蹲在他面前,两只前爪并得齐齐的,耳朵向后抿着,眼睛里汪着两团亮晶晶的水光。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是那种动物独有的、面对无法理解的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惧。

老李慢慢蹲下来,和阿黄平视。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按在阿黄的头顶上。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黄能听见,“别怕。你跟着我,吃不了亏。”

阿黄不知道“吃亏”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别怕”。它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怀里,闻着他衣襟上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尾巴终于从两腿之间松了下来,慢慢地、试探性地摇了摇。

那个冬天,阿黄学会了一件事。

每当老李开始咳嗽的时候,它会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他的手心。有时候它会舔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他的脉搏。老李被它舔得痒了,就会一边咳一边笑,笑完了摸摸它的头,说一声“好了好了,不咳了”。

阿黄知道这不是真的。它舔过老李的手心之后,咳嗽还是会来。但它发现,每当它这样做的时候,老李的肩膀会松下来一些,皱紧的眉头会展开一点点,呼吸里那种嘶嘶的杂音也会轻一些。

它不懂这叫“安慰”。它只知道,这样做能让老李好受一点。这就够了。

开春之后,老李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他开始往家里拎一种阿黄从没见过的东西——白色的纸袋子,上面印着红十字,里面装着一盒一盒的药片。药盒花花绿绿的,有白的、黄的、还有蓝白相间的,拆开之后散发出一股又苦又冲的味道,阿黄闻一下就皱起鼻子打喷嚏。

老李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每天早晚各吃一次。吃药的时候他会倒一杯温水,把五六片药片一次性全拍进嘴里,仰头灌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然后皱着眉头咽下去。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苦。”老李每次吃完药都会对着阿黄做一个鬼脸,把舌头伸出来,五官皱成一团,“比你啃过的苦瓜还苦。”

阿黄摇摇尾巴。它没啃过苦瓜,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于是它就把脑袋往老李腿上一搁,表示自己在听。

有一天晚上,老李吃完药之后没有马上去睡觉。他坐在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半眯着眼睛。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裂声,火光把老李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老李的手停住了。

阿黄抬起眼皮,看见老李的手指按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有个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腼腆,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老李每次翻到这张照片都会停很久,阿黄早就记住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老李不仅停了,他还开口了。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咋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到老李叫它的名字,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到老李手边。老李低头看着它,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从相册上抬起来,缓缓落在阿黄的头顶,顺着它的耳朵往后捋,一下,又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4章它听懂了咳嗽里的不安(第2/2页)

阿黄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轻。不是力气小了的那种轻,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的那种轻。

“你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的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掌心是暖的,心跳是稳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这就够了。只要老李还在,只要这间屋子还有他的味道,阿黄就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它听见老李又咳了几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第二天早上,阿黄发现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它跳到床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肩膀。老李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阿黄焦急的小黑脸。

“让我再躺会儿。”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阿黄没有催他。它在床边的地板上卧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耐心地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老李终于起来了。他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穿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对了好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纽扣塞进扣眼里。阿黄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着。它没有催,也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等老李穿好衣服站起来,阿黄立刻跑过去,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那是它自己学会的。有一次老李在厨房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黄从那以后就养成了走在他前面的习惯。不是跑得太快让他追不上,也不是太慢挡他的路,而是刚刚好在他脚尖前面一步的距离。这样如果老李往前栽,它会第一个撑住他。

老李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阿黄走路的姿态——耳朵竖着,尾巴平举,四条腿迈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老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傻狗。”他弯下腰,在阿黄的头顶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成了一朵花。它转过身来舔老李的下巴,舔得他往后仰,连连摆手说“行了行了,一脸口水”。但阿黄知道他在笑——他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老李最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年夏天,老李的咳嗽好了一些。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也许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终于起了作用。他又有力气带着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了,虽然走不了太远,走到第二棵柳树就得坐下来歇一歇,但他还是每天坚持走。

有一天黄昏,他们坐在河堤上。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晚霞里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阿黄蹲在老李腿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阿黄。

“不能多吃。”老李说,“吃多了掉毛。”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半块糖卷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它眯起眼睛,耳朵往后抿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老李看着它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不是那种剧烈的、直不起腰的咳嗽,只是轻轻的、间歇性的干咳。但每一声咳,都让阿黄把耳朵竖起来,把头转过去,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伸手拍拍它的脑袋,“就是嗓子痒。”

阿黄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河面上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光。但它的身体往老李那边挪了挪,紧紧地贴着他的腿。

入了秋,老李的咳嗽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去年更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板都跟着震。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每一声动静。有时候咳声忽然停了,它会紧张地站起来,竖着耳朵等了又等,直到听见老李翻身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或者是长长地舒一口气的声音,它才重新卧下去。

有一天半夜,老李咳得特别厉害,阿黄再也忍不住了。它用鼻子拱开卧室虚掩的门,跳上床,在老李的枕头旁边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上。老李的胸腔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阿黄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噜声——那是幼崽时期狗妈妈安抚小狗的声音,它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它的身体还记得。

老李的手抬起来,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他在黑暗中叫它的名字,声音沙哑,但很温柔。

阿黄的尾巴在被子上轻轻扫了扫。

“你在,我就不怕。”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又拱了拱。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搭在它背上的那只手正在慢慢放松,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紧抓着被单变成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和枕头上那条毛茸茸的、蜷成一圈的黄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闷闷的咳嗽和狗尾巴扫在被面上的沙沙声。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守了很久很久。

它不懂什么叫“病”,也不懂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老李的咳嗽声里有一种让它不安的东西,那种东西和护城河边的柳絮不一样,和冬天的冷风不一样,和肚子饿的咕噜声也不一样。那是它唯一无法用舔手心、顶脑门、蜷在他身边来赶走的东西。

但它还是做了它能做的所有事。

每天守在门口等他回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听他咳嗽,在他吃药的时候蹲在旁边,用鼻尖碰他吃完药后发苦的手指尖。它用一只狗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去爱一个它认定的人。

那天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他手边阿黄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被风托着,打着旋儿飘到了藤椅底下。

阿黄抬头看了看落叶,又看了看老李。老李正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阿黄站起来,轻轻走到藤椅底下,把那片落叶叼起来,放在老李的拖鞋旁边。然后它重新卧回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

老李感觉到了。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傻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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