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锚定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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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死峡碎浪

暗河湍流如脱缰野马，推着半截浸水断木往下直冲。

洞内风啸水吼，震得耳膜发疼。身后追兵的人声早已被浪涛吞尽，可两人心底的压迫感半点未松。真正的生死关从不在身后，而在前方骤然收紧的河道——那道本地人都不敢近的礁石死峡。

陆野后背旧伤本就未愈，方才强行撬动礁石、借力稳木，早已扯裂旧创。胸腔里反复翻涌腥甜，他压得极深，不让半点气息乱掉。掌心磨破的伤口被河水反复浸泡，火辣辣的痛感钻骨，指尖抓握时，已经能明显感到力道不稳。

这截老树主干看着粗壮，实则大半泡糠，侧身裂痕纵深贯穿，本就堪堪浮水，经不起接连撞击。

苏芮伏在前头，右腿伤口早已彻底泡开。

血水顺着腿侧缓缓淌入河水，冷河一激，皮肉麻木之后是一阵阵脱力的虚疼。她不敢大幅度动，每回微调身形，视野都会短暂发黑，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两人都在带残躯搏命，没有一人处于完好状态。

“前方隘口水势乱，礁石暗藏回流。”陆野压着嗓音，气息比先前虚了些许，“我控方向，你盯水势，不稳就压重心，别硬撑。”

苏芮轻轻应声，目光死死锁向前方。

数百步外，河道猛然收束。

两山岩壁挤压对峙，将宽阔暗河硬生生箍成丈许窄道。水下礁石犬牙交错，尖锐石刃斜斜探出水面，无数白浪撞石炸开，碎沫漫天。暗流分层、水势错乱，一眼望去，整条隘口都是能吞人的乱流。

这不是通路，是天然葬场。

浮木顺着急流冲入隘口范围，第一波横浪骤然拍来。

船体猛地向右倾翻，木身吃水骤深，半侧直接沉入水里。冰冷河水顷刻漫过腰腹，失重感瞬间笼罩全身。

苏芮预判出错。

她原本以为浪头自左来、会推木右偏，可水下暗藏反向回流，硬生生将浮木拽向另一侧。

“左侧！回压！”

陆野低喝出口的瞬间，自己已经率先沉肩压重。

他小臂发力一转，旧伤连带掌心血肉撕裂，力道瞬间偏斜。就是这一瞬偏差，浮木没能完全摆正，重重撞在一块斜立礁石之上！

“咔嚓——！”

清晰裂响炸在耳畔。

大块木屑从裂痕处崩飞，原本就纵深的木裂再度拉长，几乎横贯树干中段。浮木剧烈震颤，下沉幅度暴涨，两人半身浸水，整截木头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断成两截。

这就是真实的绝境。

没有万全预判，没有完美通关，一次误判，就是灭顶之灾。

苏芮心头一紧，强忍眩晕黑蒙，不顾腿伤撕裂剧痛，腰身猛然发力，整个人重心狠狠向左下压。

血水顺着小腿再度涌出，染红身下木面。

失重的浮木被这一记精准配重强行扳回平衡，堪堪擦着礁石刃口滑出。险之又险，避过第一处死劫。

陆野心口一松，却也清楚代价——

方才那一撞，木头彻底伤了骨架。

再也经不起第二记重击。

“不能再撞。”他语速更沉，“全程借浪闪躲，硬碰必死。”

窄峡之内，水势狂暴至极。

前浪撞石堵路，后浪推木狂奔，浮木被两股力道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岩壁滴水轰鸣，浪声叠荡，整个隘口像一只不断咬合的兽口。

两人摒息凝神，一次一次借浪微调。

苏芮辨回流、压重心，失血带来的眩晕反复侵袭，她频繁眨眼逼回涣散的视线，每一次动作都比上一次更沉、更慢。

陆野握杈控向，受伤的右手渐渐发麻，发力越来越滞涩，数次转向都险些慢半拍。

他们不再是从容闯关，而是靠着残存意志硬扛崩盘的命运。

堪堪闯过半数隘口，头顶崖壁忽然传来急促足音。

追兵至。

崖顶数十名黑衣暗卫居高临下，俯视着湍流中飘摇的小小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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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迅速搭弓拉弦，箭尖瞄准河面。

领头暗统领抬手按住箭簇，声音冷硬低沉：“主子有令——要活口。禁射杀。”

一旦箭矢破木，两人落水必被暗流卷走，尸骨无存，无从活捉。

暗卫瞬间收弓，改换战法。

“投石！砸裂浮木，逼其靠岸！”

数十名暗卫分散崖边，俯身抓起岸边硬石，接二连三朝下投掷。

漫天黑石裹挟劲风坠落，密密麻麻封死浮木所有躲闪空间。

这一次，不再是随机抛掷，是居高临下、精准覆盖的截杀。

第一块巨石砸落，正中浮木后侧新裂处。

“咚！”

巨响震耳，木身猛烈一颤，新的裂纹瞬间炸开，浸水的木头再度下沉，水面几乎漫到木身顶端。

第二块巨石擦着苏芮肩头砸入水中，炸起漫天水浪，劈头盖脸浇了两人一身。

第三块黑石直奔正中，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陆野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侧身抬臂格挡。

坚硬石角狠狠砸在他已经受伤的小臂上。

闷响入骨。

一阵彻骨酸麻顺着骨头窜遍全身，小臂瞬间僵死，短暂脱力。

石块被弹飞落水，可陆野整条右手臂骤然抬不起来，握不住树杈，力道彻底断层。

“右手废力了。”他咬牙低报，语气平静，却藏着极重的代价，“接下来我靠左臂控木。”

只剩一只手。

半残浮木。

重伤失血的两人。

死峡未出，追兵在上。

绝境叠绝境。

苏芮没有慌乱，反而瞬间调整节奏：“我帮你抵稳后侧重心，你只管左向避石。”

下一瞬，又一轮乱石轰然坠落。

陆野咬牙抬左臂，单手死死拽住树杈，借着浪势强行改向。

浮木在乱流里歪斜滑行，堪堪从两块落石缝隙里窜出，木身却再度擦过水下尖礁，外侧树皮整片被刮烂，浸水更重、沉得更低。

整截树干，已经濒临承载极限。

只要再一记重击，必断无疑。

崖顶暗卫见始终无法砸翻浮木，愈发急躁，石块投掷越来越密。

乱石如雨，浪涛如狱。

两人在生与死的缝隙里反复躲闪、硬扛、博弈。

不知多少次险死还生，前方隘口尽头，终于透出一片开阔水光。

天光穿破岩层，落进河道，驱散终年幽暗。

出峡了。

冲出窄峡的刹那，狂暴乱流骤然平息。

湍急险浪化为平缓流水，两侧狰狞礁石尽数褪去，晚风带着山野湿气扑面而来。

压抑许久的窒息感骤然松开。

苏芮胸口微微起伏，劫后余生的恍惚席卷一瞬，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脱力，险些直接栽进水里。她及时咬住舌尖，刺痛拉回清醒。

不能松懈。

陆野垂落右臂，小臂红肿一片，皮肉淤青交错，骨头隐隐作痛。他抬眼远眺，目光越过平缓河面，望向河道下游转弯处。

越是逃出死地，他心底的不安越是浓烈。

暗卫绝不会只守溶洞、不守出口。

他们闯过了天险，闯过了投石截杀，真正的埋伏，必然留在最后的出口平川。

浮木顺着平缓河水缓缓漂流，转过一道柔软河湾。

视野豁然展开。

下一瞬，苏芮呼吸骤然停滞。

对岸河滩之上，数十名黑衣暗卫整齐列阵，人人弓上弦、刀出鞘，静静伫立水边。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急进。

他们早已等候多时。

暗统领立在最前，居高临下，望着顺水漂来的残破浮木，眼底浮出一抹终局般的冷冽。

逃出死峡，未逃生天。

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前路，依旧是一张严丝合缝、只等他们入瓮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