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锚定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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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藤叶层层叠叠，遮去了漫天星光，山林夜色静谧幽深。

陆野是被山间微凉的夜气唤醒的。

意识从昏沉中缓缓回笼，浑身酸软无力，经脉处处透着疲惫，神魂透支的滞涩感萦绕不散。昨夜趁着野火纷乱的时机突围逃生，仓促之间，他与苏芮被错落的人流、交错的林木彻底冲散。

荒坡一夜，两人虽言语不多，却曾互为依仗，共渡死局，也一同背负了追捕的牵连。

从土坑脱身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目标便始终一致——避开搜捕，离开群山险境。只是彼时追兵压山，局势大乱，林中岔路密布，不敢出声呼应，亦不敢留下痕迹，二人只能各自向着密林深处撤离。能否再度相遇，全凭天意机缘。

仓促逃亡间，他手中紧握的木刺碎片，也早已遗失在地道深处。

陆野缓缓靠上身后微凉的石壁，静静调息片刻，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安稳。

山外要道已然封禁，搜捕层层密布，坦荡官道尽数被看守把控，贸然前行无异于自陷危局。眼下唯一的出路，唯有寻觅山林间少有人迹的野路绕行。

只是山间兽径崎岖湿滑，多临险地，以他此刻虚弱的状态，穿行其中步步艰难。

他低头检视自身，衣衫被碎石草木磨得破旧，周身无药无粮，连日奔波早已腹中空空。想要继续赶路，需先寻水源果腹，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他循着林间湿润的地势缓慢移动，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苏芮尚且平安存活，身处伤弱状态，定然也会优先寻找水源休整。

陆野避开开阔山道与荒坡方向，专挑草木茂密、人迹罕至的隐秘小径缓缓穿行。

步伐极缓，每走一段便驻足调息，驱散阵阵袭来的昏沉。沿途碎石湿滑，数次险些立足不稳，都靠着身旁矮树枝干借力稳住身形。

夜色渐淡，天际透出浅浅灰白，破晓将至。

山林间愈发安静，只剩枝叶轻晃的簌簌声响，偶尔夹杂几声远山鸟鸣。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搜巡的动静，时近时远。陆野紧贴树根与岩壁阴影前行，一旦察觉人声，便立刻隐入灌丛，待声响散尽再继续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坳深处，一缕清浅山泉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水声清泠悦耳。

陆野眼中微亮，扶着山石缓步靠近。冰凉的泉水入口，舒缓了连日干渴的喉咙，整个人都轻松些许。水边矮丛挂着几串成熟的桑椹，他随手摘取少许，慢慢食用，勉强填补腹中空虚。

正当他俯身观察周边痕迹时，不远处的树丛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是人。

陆野身形微顿，悄然后撤半步，背靠巨石稳住身形，目光沉静望向声响来源之处。

历经昨夜同行患难，他心底已然有了猜测。

树丛轻晃，一道纤细身影自浓密灌木后缓缓走出。

苏芮衣衫被林间荆棘刮出多处破损，步履略显虚浮，身形姿态微微偏斜，显然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势，一路走得极为艰难。清丽的面庞沾着薄尘，几道浅浅划痕错落其间，气色略显苍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昨夜乱局失散后，她同样借着火势纷乱脱身，钻入密林深处。可山林岔路繁复，转瞬便失了陆野的踪迹。不敢出声寻人，不敢贸然走动，只能循着水源方向，小心翼翼摸索前行。一路强忍不适，步步谨慎，辗转至此。

两人视线遥遥相撞。

没有陌生的戒备，没有多余的试探。

历经一夜离散逃亡，再度相见，只剩劫后余生的默契。

苏芮悄然松开指间紧攥的防身石片，轻声开口，语调平和安稳：“还活着。”

“运气尚可。”陆野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步伐依旧轻缓，“昨夜分开后，一直没能寻到你的踪迹。”

无需多余言语重定同盟。荒坡生死与共的羁绊早已落地，二人本就是同路求生之人，此番重逢，不过是继续并肩前行。

短暂的沉静被远处渐近的声响打破。

清晰的搜巡呼喊随风传来，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贴近。

“往山坳深处仔细搜！受伤之人，定会就近寻找水源休整！”

是搜巡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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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目光微凝，抬手指向山坳内侧一处隐蔽死角。方才途经之时，他便留意到，那里两道陡峭石壁对峙，入口被垂落藤蔓层层遮掩，藏着一处浅岩穴，极为隐蔽，恰好能临时藏身避险。

苏芮微微颔首，无需多言，二人默契放轻脚步，一前一后穿过灌丛，悄然钻入岩穴之中。

岩洞空间狭小，堪堪容纳两人藏身。厚重藤蔓垂落遮蔽洞口，从外部根本难以察觉内里踪迹。

入洞之后，二人各自靠向两侧石壁，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患难同盟值得依仗，但历经险境，分寸与戒备依旧在心。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枯枝被踩踏的脆响清晰可闻，层层合围而来。

“泉水边有新鲜痕迹，人肯定刚走不久！”

“分散搜查，顺着痕迹往深处追！”

脚步声四散开来，在岩洞周边反复穿梭探查。

岩穴之内寂静无声，只剩两道轻浅平稳的呼吸。

苏芮靠着石壁静坐，小心整理、重新包扎腿上伤势，动作轻柔稳妥，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陆野静静看着她的动作，沉默片刻，将方才剩余的几枚桑椹，轻轻放在两人中间平整的石面上。

“先垫垫体力。”

苏芮微顿，拿起一枚慢慢吃下，低声询问：“接下来怎么走？”

“所有官道出口皆被封锁。”陆野压低声音，沉稳回道，“听闻北山崖壁处，有一处废弃古栈道。路径凶险至极，但寻常搜巡之人绝不会料到我们会走此绝路，唯有一试。”

话音未落，苏芮微微蹙眉，强忍周身不适，气息微滞。

就是这极轻的一丝动静，让洞外巡查的声响骤然停住。

“刚才什么动静？”

洞内二人呼吸同时一敛，瞬间寂静无声。

陆野目光飞快扫过整处岩穴，空间浅窄，全然没有后退躲避的余地。视线快速落向洞口内侧石壁，藤蔓根须交错之处，石面湿润微凉，缝隙间隐隐有凉风渗透而出。

石壁后方，似另有空间。

他没有出声，只侧身贴近缝隙凝神细听。微凉风声之中，隐约裹挟着持续的流水声响。

随即抬手，对着苏芮比出隐秘手势——夹缝可容人藏身。

洞外脚步声已然逼近洞口。

“这边有岩缝！仔细查看！”

局势危急，不容分毫谦让。

陆野轻轻托住她的手臂，低声速道：“你行动不便，先进。”

苏芮不再迟疑，侧身贴合石壁，灵巧挤入狭窄夹缝之中。她身形纤细，刚好能够容身。陆野紧随而入，反手轻拽垂落的枯藤，将入口再度遮掩严实。

狭小漆黑的夹缝之内，两人紧贴微凉石壁，屏息静气，一动不动。

洞外的火光透过藤叶缝隙，一点点扫过整处岩穴。

“只是一处普通岩窝，空无一人。”

“地上水渍新鲜，痕迹还在，人不可能走远。”

“这石缝太过狭窄，根本藏不住人，里面是实壁。”

刀锋轻敲石壁的闷响在外响起，片刻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火光。

确认外围彻底恢复寂静，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狭小夹缝之中，气息相融，静谧无声。

“多谢。”苏芮的声音轻细柔和，在黑暗中响起。

“理所应当。”陆野语调平淡，“你伤势不便，优先藏身是稳妥之法。”

苏芮轻轻应了一声，安静片刻，脚下细微感知，让她轻声开口：“底下石面潮湿，这夹缝似乎还在往下延伸，深处水声很清晰，不是山泉细流，像是一处活水河道。”

陆野闻言，默然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慎：“古栈道是险中求活的赌路。”

“若这夹缝真能连通地下活水……”

话语未尽，两人却皆懂其中深意。

这条无人知晓的隐秘石缝，或许是绝境之中杀出的第三条生路。

亦或许，是通向更深幽暗的未知绝地。

前路未明，可绝境之中，但凡有一线微光，便值得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