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锚定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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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浮木与岔洞

乱石台上流动的水汽带着河水的寒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一个时辰。

四个字像一把薄刃，悬在头顶。

苏芮慢慢挪动身子，不敢动作太大。台上碎石堆得松散，稍一用力，小石块便顺着岩壁簌簌往下滑，只要一块落到洞底发出轻响，就算暗卫已经暂时撤走，留下放哨的人也会立刻警觉。她挪到石台靠里的位置，背抵住大块岩石，低头检视腿上的伤口。

浸透冷水的布条黏在皮肉上，伤口边缘烫得厉害，一阵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没有草药，没有干净织物，她只能尽量把伤腿悬空，避开岩石磕碰。每一次轻微晃动，撕裂般的痛感都让下颌不自觉绷紧，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野斜靠着巨石调息。

方才攀爬石台耗光了他仅剩的大半力气，旧伤被反复牵动，经脉深处持续传来沉钝的疼。指尖被石棱割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撕下衣襟内侧一小块相对洁净的布，草草缠上去。包扎简陋，只能勉强压住出血，稍一用力，布料就会被新渗出来的血浸透。

他抬眼望向整片溶洞。

细碎萤石散落在高高的洞壁上，只投下朦胧微光，照不清地面细小痕迹。无数岔洞嵌在岩层之间，洞口有宽有窄，像一道道漆黑裂口。有的浅，走几十步便到尽头；有的深深扎进山腹，前路是塌方死谷，还是另一条隐秘出口，无人知晓。

另一侧，暗河奔涌不息，浪涛狠狠撞在林立的礁石上，轰鸣在洞内来回震荡。

“两条路。”陆野压着嗓子，语速急促，“走水路，就得寻山洪冲下来的浮木。树干卡在礁石缝隙，能不能碰到全凭运气。就算找到，大多泡得木质疏松，遇上大浪很可能直接断裂。闯过礁石群才有机会到山外，一旦出事，没有半点退路。”

苏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

水面漆黑幽暗，水下暗流、暗礁藏得严严实实。就算浮木能够承载两人，浪头一卷，人很容易就被掀入急流。

“岔洞呢？”她低声问。

“更难赌。”陆野目光扫过一处幽深洞口，“地底岩层极不稳定，很多裂隙都是地震震出来的，走上不远就是塌方封堵的死路。有的深处空气滞闷，缺少水源，进去就可能困死。只有极少数，才会连通山壁别的出口。”

没有稳妥的选择，两条都是险路。

“分开探查太慢。”苏芮略一沉吟，“时间有限，只能优先试一条。”

陆野点头。

一旦暗卫带着绳索、大队人手折返，整条溶洞、河岸、所有岔洞都会被层层封锁。到时候就算寻到浮木，也没有下水的空隙。留给他们探查的，最多三刻钟。

“我沿着河滩找浮木。”陆野迅速定下方略，“你就近挑两处浅岔洞简单查看。不要深入，往里走数十丈，如果通道下沉、空气浑浊，立刻退回石台。一旦听见号角、大队脚步声，马上回来藏身。”

分工已是最好安排。

苏芮腿伤沉重，河滩到处是湿滑青苔、尖利礁石，来回奔走极易撕裂伤口，搜寻浮木太过凶险。近处浅洞地面相对干燥，离石台不远，遇到变故撤退更快。陆野内伤虽重，腿脚尚且灵便，适合沿着高低错落的滩涂穿行。

“万事小心。”苏芮望着他。

“你也是。”

等到确认溶洞彻底安静，没有暗卫暗哨的动静，陆野贴着岩壁，慢慢从石台滑落到地面。落地一瞬膝盖微微打弯，旧伤扯得胸口一阵闷堵，他站定片刻，调匀气息，才向着暗河下游的滩涂缓步走去。

河滩乱石遍地。

河水涨落留下数不清的坑洼，青苔覆满石块，落脚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冰冷的水花时不时溅上岸，打湿衣摆。陆野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礁石凹陷、岩缝死角，搜寻被山洪裹挟进暗河的断木。

入眼大多只是细小枯枝，指尖一碰就碎，根本承不住人的重量。偶尔遇见略粗一点的枝干，也早已被水泡得朽软，木质发糠，浪头一打便会四分五裂。

越往前走，心底越是沉下去。

合用的浮木，远比预想中更难寻。

与此同时，苏芮也落地动身。她选了一处离河岸最远、洞口微微向上抬升的岔洞。入口十余丈地面干燥，没有积水，空气流通清爽，没有深窟里那种闷腐的气息。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握在手里，缓步向内。

萤石的微光照不到深处，越往里越是漆黑，只能借着洞口漏进的一点淡光辨认路径。通道蜿蜒曲折，岩壁坑洼不平，地上落满塌方碎石。行至四十余步，一块巨大的塌石横亘路中，严严实实堵死整条通道。

死路。

苏芮没有多做停留，立刻原路折返。

回到主洞，她走向第二处岔口。这条通道更加宽阔，地势缓缓向下，空气渐渐潮湿，远处不断传来滴水的轻响。碎石越来越多，洞顶沙粒时不时簌簌往下落，岩层松动的迹象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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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出几十步，头顶悬着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石面裂纹纵横交错，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坠落。

塌方的风险近在眼前。

苏芮脚步顿住，不再向前，谨慎向后退去。

两处岔洞全部行不通。

她正要走向第三处洞口，河道下游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水流轰鸣，是木头撞上岩石，厚重的“咚”的一响。

苏芮猛地抬眼望过去。

陆野站在一块巨大礁石后侧，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两块礁石夹缝卡着的物件。

一截粗实断木。

树干将近两丈长，腰身半粗，是山上老树的主干。山洪爆发时被冲进暗河，卡在礁石之间。主干还算密实，没有彻底朽烂，只是一侧有几道深长暗裂，木头大半浸过水，吃水很深，看着勉强能浮起两个人，却绝算不上安稳。

陆野伸手推了一把。

树干纹丝不动，礁石卡得死死的。

他换了位置，侧身用肩膀顶住断木一端，慢慢发力。内力一动，经脉深处的钝痛立刻炸开，后背旧伤像是重新裂开，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撬动树干，礁石磨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

好几次用力过猛，肩上力道失控，身子险些滑进身侧深水。指尖包扎的伤口被粗糙树皮磨破，鲜血渗出来，染在褐色木面上。

良久。

“咔啦——”

礁石之间的缝隙微微松动。

断木顺着滩涂滑出一小段，大半截落进河水，沉沉浮浮漂在水面。浪头一卷，树干剧烈晃了晃，又勉强稳住，一道浅浅水线漫过木身，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找到了。

陆野心头稍稍一松，正要抬手示意苏芮过来，溶洞上游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沿河向下巡查的暗卫，在下游水面看见了新鲜的树枝划痕、落水碎屑，立刻传信回去，断定二人打算借暗河出逃，不必再等满一个时辰，大队人马已经火速折返合围。

一声闷沉沉的号角在洞内响起，岩层让声音多了厚重回音，依旧清晰可闻。

暗卫回来了。

大片晃动的火光很快从上游通道涌进来，金红的光铺洒开，照亮半座溶洞。盔甲碰撞、佩刀磕碰的脆响越来越近，人数比上一回多出数倍。

“人一定还在洞内！仔细搜查！”领头人的声音响起，“河岸全部布防！派人快走山径，绕去下游出水口隘口蹲守！绝不能让他们顺水逃出去！”

山路崎岖难行，绕到山下隘口需要不少时辰，短时间拦不住，却足以堵死长远退路。

“过来！”陆野压低声音喊道。

苏芮不再试探剩下的岔洞，转身朝着河滩快步奔去。大幅度跑动狠狠拉扯腿上伤口，滚烫的痛感一阵阵冲上来，血水慢慢浸透布条。她强忍着眩晕，一刻不停冲到礁石滩。

几名暗卫已经发现河滩上的人影，叫喊声骤然响起。

“在河边！”

没有人贸然往湍急的水里跳。水流凶险，下水便是死路。暗卫立刻分成两队，一队在岸边捡石块、抽箭瞄准，另一队沿着河岸高地快步奔跑，抢先往河道收窄的险峡赶，打算在最窄处拦截。

石块破空飞来，大多落到离浮木很远的河面，只有离岸最近的两三块擦着树干掠过，撞出细碎木渣。

陆野死死攥住一根凸起的树杈，用尽全身力气往礁石上一蹬。

浮木脱离浅滩，瞬间被急流拽住，顺着暗河向着下游飞速漂去。

身后的叫喊声、投石声很快被浪涛轰鸣盖过。

树干在河道里剧烈颠簸，每撞上一块礁石，整根木头便猛地震颤，暗裂的地方发出让人不安的咯吱轻响。冰冷河水时不时漫上来，打湿两人半身。苏芮伏在靠前的位置，尽量稳住身形，伤腿不敢随意挪动，河水浸过伤口，刺骨的疼一阵接一阵。

陆野守在后侧，双手紧抓枝杈，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河道。

转过一处弯曲的岩壁，一道可怖景象出现在视野尽头。

前方数百步开外，整条暗河骤然收束。两岸岩壁紧紧挤压，河道缩成窄窄一条，无数锋利礁石从水下伸出来，犬牙交错。那就是整条暗河最凶险的隘口，也是逃向山外的必经之路。

能不能冲过这道礁石险峡，谁也不知道。

浮木载着两个人，顺着奔涌的暗流，一刻不停地朝着那片死亡密布的窄峡，直直漂过去。

前路未卜，追兵在后。

这场拿性命下注的逃亡，才刚刚走到最险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