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动乱
斗罗历2630年,暮春。
星罗帝国,钢铁厂。
这座隶属于广寒矿业公司的巨型钢铁厂,坐落在星罗帝国东境的白沙丘陵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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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烟囱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黑色长矛,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滚滚浓烟。
厂区内,铁轨纵横交错,满载矿石的火车在轨道上缓慢穿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从远处望去,这座钢铁厂就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贪婪地吞噬着矿石丶煤炭和人力,然后吐出铁水丶钢锭和武器。
它是广寒领在星罗帝国境内最大的工业据点,也是这片土地上最令贵族们恐惧丶最令平民们向往的地方恐惧,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嘲弄着旧时代的秩序;
向往,因为在这里,一个普通的农夫可以挣到比种地多十倍的工钱。
但今天,这头巨兽遇到了麻烦。
厂区大门外,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人。
他们衣衫槛褛,面黄肌瘦,手里握着木棍丶铁锹丶锄头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破旧皮围裙的工匠,他们的脸上还沾着炭灰,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还我们的活路!」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铁匠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叫格奥尔格,曾经是这个钢铁厂最早的星罗籍工匠之一。
去年冬天,他靠着在厂里干活,养活了一家六口人,甚至还攒下了几个银魂币。
但今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星罗帝国的贵族们为了偿还战败赔款,疯狂地加征各种税收。
格奥尔格的工钱被帝国税务官直接扣走了四成,剩下的钱连买黑面包都不够。
他的妻子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小儿子瘦得皮包骨头,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他想过辞职不干,但帝国的新法令规定一凡是受雇于「外资企业」的星罗公民,如果擅自离职,将被处以鞭刑,并没收全部家产。
走不了,活不下去。
这就是格奥尔格的处境。
也是聚集在这里的数百名星罗工匠共同的处境。
「冲进去!把那些机器砸了!」
格奥尔格大吼一声,带头冲向钢铁厂的大门。
身后的人群发出一声怒吼,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
甚至没有人把守。
格奥尔格一脚端开大门,冲进了厂区。
他本以为会看到全副武装的守卫丶黑洞洞的枪口丶或者某种他无法想像的恐怖武器。
但什么都没有。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广寒领工匠们,正按照自己的节奏忙碌着,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你们————你们不跑?」
格奥尔格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广寒工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跑什么?」
「我们————我们是来砸东西的!」
年轻的工匠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中多了一丝同情:「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年轻的工匠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你们砸了这些东西,也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
格奥尔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且」
年轻的工匠指了指厂房深处:「我们的负责人想见你们。」
厂区最深处,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
一个头发花白丶面容和善的老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穿着和普通工匠一样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双剑齿轮徽章。
他是这个钢铁厂的负责人,卡尔·伯格曼。
一个在广寒领干了三十年丶从普通矿工一步步爬到管理层的老人。
「坐吧。」
卡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招待客人。
格奥尔格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领头的?」
卡尔问道。
格奥尔格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格奥尔格。」
「格奥尔格————」卡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
「干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不欠薪,不压榨,不歧视。」
格奥尔格沉默了。他知道,卡尔说的都是真的。广寒矿业公司从不拖欠工钱,从不克扣伙食,也从不区别对待星罗籍和天斗籍的工匠。他甚至觉得,这里的管事比星罗本地的地主老爷们和善得多。
「那你知道,你们的工钱是被谁扣走的吗?」
格奥尔格的手微微颤抖:「是————是帝国税务官。」
「是你们的皇帝,你们的贵族,你们的————自己人。」
卡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些闯进来的星罗工匠们正茫然地站在厂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举着木棍和铁锹,却找不到可以砸的东西那些机器太贵重了,贵到他们下意识地觉得不该砸;那些广寒工匠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们无法下手。
「你们今天来,是想砸掉这个厂,对吧?」卡尔转过身,看着格奥尔格:「砸掉之后呢?」
格奥尔格愣住了。
「砸掉之后,你们的工钱就能回来了吗?」卡尔继续问道:「你们的税就能不用交了吗?你们的家人就能吃饱饭了吗?」
格奥尔格的手垂了下去。
「砸掉这个厂,你们确实可以发泄怒火。」卡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然后呢?你们的皇帝会感谢你们吗?会减免你们的税收吗?会给你们发粮食吗?」
「不会。」
他摇了摇头:「他们只会把你们抓起来,吊死在绞架上,然后告诉其他星罗人看,这就是闹事的下场」。」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格奥尔格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丶布满老茧的手。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到————想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哽咽了。
卡尔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到格奥尔格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回去吧,带着你的人,回去。」
「可是————」
「工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卡尔打断了他的话:「广寒矿业公司不会坐视自己的工人饿死。我会向龙兴城报告这里的情况,请求调拨一笔救济粮。」
格奥尔格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是来砸你的厂子的————」
卡尔苦笑了一声:「因为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格奥尔格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打了一辈子铁,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但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一句「你们不是坏人了」。
在这片土地上,他是农奴,是贱民,是只配交税和卖命的蝼蚁。没有人觉得他是人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人。
但卡尔说你们不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比任何粮食丶任何工钱,都更有力量。
「走吧。」
卡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格奥尔格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厂房里,看着那些茫然无措的同乡们,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今天————不砸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为什么不砸了?!」
「格奥尔格,你是不是被收买了?!」
「我们忍了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格奥尔格举起手,制止了那些声音:「收买?人家连工钱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收买我?」
骚动渐渐平息了。
「回去等消息。」格奥尔格说道:「厂里说会想办法帮我们。」
人群中有人苦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但最终,他们还是放下手里的木棍和铁锹,一个接一个地,向厂区外走去。
就在这时。
厂区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上百匹。
格奥尔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到了。
一队身穿金色铠甲丶手持长矛的骑兵,正从远处的官道上疾驰而来。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他们胸口的金狮徽章那是星罗帝国皇室直属的禁卫军。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骑士,肩披红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一尊雕像。
「闹事者,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格奥尔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禁卫军来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屠杀。
不是抓捕,不是审判,而是屠杀。
因为没有哪个贵族会浪费粮食去养一群「闹事的贱民」。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杀光,然后告诉帝国叛乱已经平定。
「跑!快跑!」
格奥尔格嘶吼着,转身向厂区内跑去。
但人的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
禁卫军骑兵们拔出长剑,策马冲进了人群。
金属撞击**的声音丶惨叫声丶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在钢铁厂的上空回荡。
格奥尔格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回过头,看到一把长剑正朝他劈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把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格奥尔格转过头,看到了卡尔。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厂房的门口,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
不是投降的白旗。
是广寒矿业公司的旗帜—双剑齿轮。
「这里是广寒矿业公司的产业。」卡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根据星罗帝国与广寒领签署的条约,未经我方许可,任何星罗帝国武装人员不得进入我方产业区域。」
领头的骑士皱起眉头,收回了长剑:「这些闹事者闯入了你们的厂区,我们是来帮你们维持秩序的。」
「他们已经在离开了。」卡尔指了指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工匠:「不需要您费心。」
骑士的目光在卡尔和格奥尔格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丶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了长剑。
「撤。」
他一声令下,禁卫军骑兵们调转马头,向厂区外退去。
临走前,他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卡尔一眼:「伯格曼先生,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
卡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举着那面旗帜,直到最后一名骑兵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然后,他放下旗帜,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格奥尔格。
「没事了。」
他伸出手,把格奥尔格拉了起来。
格奥尔格的双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们————他们会回来吗?」
卡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会。」
「那————那我们怎么办?」
卡尔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那是龙兴城的方向。
「等。」
他说道。
等消息。
等救援。
等————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
龙兴城。
地下基地,会议室。
凌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星罗帝国送回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钢铁厂事件,禁卫军介入,死伤四十七人。贵族已开始全面镇压。民心浮动,叛乱在即。」
凌枢看完了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看看吧。」
众人轮流看完密报,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金鳄斗罗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些贵族,简直不把人当人。」
「他们本来就不把人当人。」宁风致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得可怕:「在他们的眼里,平民只是会说话的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个就是。不值得心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白鹤皱起眉头:「眼睁睁看着那些贵族屠杀平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凌枢。
凌枢站起身,走到墙上那面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星罗帝国的版图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是贵族领地,蓝色的是广寒矿业公司的产业,黑色的是平民起义的地区。
那些黑色,正在越来越多。
「是时候了。」
凌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人齐齐看向他。
「什么?」金鳄斗罗问道。
凌枢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发动对星罗的————政权颠覆。」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是不是太快了?」」凌枢走回座位,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们必须现在就动手。因为那些平民,已经撑不下去了。」
「如果我们再等,等到贵族把他们都杀光了,就算我们打赢了战争,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焦土。」
他顿了顿:「而且日月那边发来的瀚海乾坤罩简化阵图,已经通过了验证。」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楼高前辈。」
凌枢看向神匠楼高。
楼高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的!昨天深夜,最后一组验证实验成功了!」
「简化后的阵图,不仅排开海水的效率比我们自己的设计提升了三倍,而且————它的结构极其简单,可以用流水线批量生产。」
「我们预计,一个月之内,就能造出足够铺设在海底铁路上的全部阵纹金属!」
凌枢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海底铁路可以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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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凌枢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龙兴城,一路向东,穿过星罗帝国的腹地,抵达东海岸。
然后,从东海岸,潜入海底,一直延伸到大海的另一边——日月大陆。
「这条铁路,不只是运输通道。」凌枢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它是我们控制星罗帝国的大动脉。」
「铁路修到哪里,我们的影响力就延伸到哪里。」
「当星罗的平民发现,沿着铁路可以找到工作丶可以吃饱饭丶可以活下去————」
他顿了顿:「他们就会自己走向我们。」
「而那些贵族————」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他们可以封锁道路,可以关闭关卡,可以屠杀平民。」
「但他们封锁不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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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停不了活下去的渴望。」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就————动手吧。」
金鳄斗罗第一个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决绝:「老臣,愿为先锋。」
「不急。」
凌枢摆了摆手:「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不理解这个「子弹飞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凌枢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贵族们想要镇压,就让他们镇压。」
「他们镇压得越狠,平民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当怒火烧到最旺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我们再来,浇上一桶油。」
与此同时。
星罗帝国,白沙丘陵,钢铁厂。
夜色已深。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
格奥尔格坐在厂房的角落里,双手抱膝,看着窗外那轮苍白的月亮。
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着白天的画面一禁卫军骑兵冲进人群,长剑劈下,鲜血飞溅。
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和他一起干活丶一起吃饭丶一起抱怨工钱太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再也起不来了。
「格奥尔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奥尔格转过头,看到了卡尔。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到了他面前。
「喝点吧,暖暖身子。」
格奥尔格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卡尔先生————」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那些贵族,为什么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卡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
格奥尔格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他们有钱有势,有军队有魂师,他们怕什么?」
「怕你们。」
卡尔指了指厂房外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怕你们学会了技术,怕你们有了见识,怕你们发现原来贵族老爷们,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格奥尔格愣住了。
「你看那些机器。」卡尔指着厂房里那些轰鸣的钢铁巨兽:「它们不需要贵族来操作,不需要魂师来驱动。一个普通人,只要肯学,就能让它们运转起来。」
「而这些机器生产出来的东西—铁轨丶炮弹丶农具—比贵族们引以为傲的任何东西都有用。」
「贵族们不怕你们饿,不怕你们穷,甚至不怕你们死。」
「但他们怕你们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照样转。」
格奥尔格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格奥尔格。」
卡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今天。」
「记住那些骑兵的脸。」
「记住那些死去的人。」
「然后————」
他顿了顿:「活到他们倒霉的那一天。」
格奥尔格抬起头,看着卡尔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确。
一种对未来的丶不可动摇的确信。
「会吗?」
格奥尔格问道,声音很轻。
「会。
」
卡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黑暗笼罩了整座钢铁厂。
但在黑暗中,机器的轰鸣声依然在继续。
那些钢铁巨兽,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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