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不是事故(第1/2页)
“谁都没给它取过名字。”
十二月四号,周四第二节。
“我问一句。”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没有翻教案。
教案本放在讲台上,合着。
这三个月他上课翻教案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件事,你们平时管它叫什么。”
底下没有人答。
“哪件事啊老师。”
“六月七号那件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
第三排有人说。
“还有呢。”
“那件事。”
“六月七号。”
“还有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事儿”。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没有再说。
没有人再答。
“三个月。”温良说。
“九月一号到今天。”
“你们五十三个人,天天在这间教室里说这件事。”
“谁都没给它取过名字。”
“没名字的东西不好说。”
“不好说的东西,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
黑板右半边还按着昨天那张考场图。
黑板最底下那一行大字也还在——
有顺序,说明有人在做事。
值日的昨天没有擦。
他昨天说的是:这一块留着。
他在最上面那一条空的地方写了六个字。
六月七日事故
写完他退开一步,看了那六个字两秒。
“这个词不是我的。”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教务处会议室。”
“那天开会讲的是答题卡。”
“有一个人在那张桌子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挂号也不等于就是事故。”
“这一句我当时记下来了,记的是原话。”
“说话的人是谁,我今天不说。”
“不是护着他。”
“是因为今天要拆的是这两个字,不是那个人。”
“老师,那不是说没出事吗。”
“对。”温良说。
“他用这两个字,是为了让那件事到此为止。”
“‘事故’是一个用来结束的词。”
“出了事故,就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就没有人要负责。”
“没有人负责,这件事就完了。”
温良把粉笔放下,拿起板擦。
他在黑板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是横着走的,把粉笔灰蹭干净。
擦掉的是“事故”两个字。
“六月七日”那四个字他一笔没动。
黑板最上面剩下四个字。
六月七日
“从今天起,不叫事故。”
“为什么啊老师。”
“我说三条。”
“三条都不是今天新查出来的。”
“三条你们全都见过。”
他拿粉笔在“六月七日”下面写第一条。
一、那天有先后。
“昨天晚自习,就在这块黑板上。”
“五十三张卡片,三簇,两道空档。”
“三簇对上考场三块地方。”
“中间四到六排一动不动,最后三排涨三四个点,最前面三排涨**个点。”
“这三样是昨天你们自己数出来的。”
“不是我数的。”
“邱大川数了两遍。”
他用粉笔敲了敲右半边那张考场图。
图还按在那儿,昨天圈的十一个格子还在。
第二条。
二、十一个人坐的是同一边。
“十一月十一号中午。”
“十一个人各写各的,写完订在一起,谁都没看别人的。”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座位。”
“他们十一个,全在左边三列。”
“右边三列二十七个位置,一个都没有。”
“十一个人随便坐,全落在同一边——这种事碰巧碰上的机会有多小,我算不出一个像样的数。”
“算不出我就不写数。”
“可它小到我不敢当成碰巧。”
第三条。
三、那天完了以后,有人拿着照片一个一个对人。
“上礼拜五,就在这个讲台上。”
“六月八号下午,教务处柜台。”
“一个人左手拿着你们高一的合影,右手在一张纸上划。”
“划一下,抬头看一眼照片,再划一下。”
“这一条旁边我注着四个字。”
“学生口述。”
“我没有看见。”
三条写完,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退到讲台边上,转过身。
“我一条一条问。”
“谁能答上来谁举手。”
“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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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有先后吗。”
没有人举手。
不是不想举。
前排有两个人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有一个人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放下以后他们没有看别人。
“第二条。”
“事故会挑边吗。”
“六列九排,五十四个位置。”
“一件事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这间教室里。”
“它怎么知道要绕开右边那三列。”
第四排有两个人低下头。
“第三条。”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事故过完,会有人拿着一张照片,一个一个对人吗。”
“对完了他往纸上划。”
“他在核对。”
“地震过后没有人核对。着火过后没有人核对。”
“地震过后有人清点。”
“清点是数人头。”
“核对是拿一份名单去对。”
“清点的时候,手上没有名单。”
“核对的意思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要看这份名单对不对得上。”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站起来了。
她没有举手。
她就是站起来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响了一声。
响完教室里更静了。
温良看着她,没有让她坐下。
“三条。”
“一条一条我都问了。”
“没有人答上来。”
他转过身,把手按在黑板上那四个字旁边。
“事故没有顺序。”
最后一排靠门。
啪。
邵立冬把笔摔在桌上。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桌沿停住了。
他没有去捡。
他的拳头放在桌面上,没有松开。
最后一排靠窗。
孟七七把本子合上了。
她合的时候用手压了一下封面。
压完手没有拿开。
从九月一号到今天,她上课从来不合本子。
教室里那四十二个人在看黑板。
有几个在小声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有说话。
他们比另外四十二个更怕。
因为这三个月,他们心里一直有一个说法:
那是一场倒霉事,五十三个人里他们十一个运气好,活下来了。
现在这个说法没了。
运气好这三个字,要先有运气才成立。
一件事要是有顺序,那就没有运气这一说。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也是旧的。”
“九月五号放学,三楼楼梯拐角。”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抬起头。
“那天我问你,为什么不重写那份卷子。”
“你说,你要是重写,你就跟另外十个不一样了。”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
温良看着他。
“你说:不一样的那个,最先出事。”
教室里没有声音。
“最先。”温良说。
“三个月前你就用了这两个字。”
“那天我没听懂。”
“今天我听懂了。”
“不一样的那个最先出事——这一句里头有个次序。”
“有次序的事,不是掉下来的。”
周砚坐在那儿。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桌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还站着。
她一直没有坐下。
“老师。”
“说。”
顾青禾的手还撑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不大。
大到全班都听见了。
“那是谁安排的?”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在看讲台。
温良站在黑板前面。
他转过身。
黑板上四个字,底下三条。
再底下是昨天那一行大字。
他看着这些东西。
他没有答。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第三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老师?”,被同桌拽了一下。
三个月来,这间教室里问过他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
有的当场答,有的隔一天答,有的答“我不查”。
这一个他答不上来。
他也没有说“我不查”。
“我不查”是一个答复。
今天他连这一个都给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
铃响完,走廊上开始有别的班的人过去。
(7)班这边一个人都没有站起来。
没有人动。
顾青禾还站着。
温良也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