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人儿了。
弦姒服服帖帖,沾点喜色:“那奴婢僭越了,站着伺候您更利索些。”
“很怕朕?”他眯眼打量着,令人可怕的眸因酒意蒙了一层纱,“你不太利索。”
弦姒思索他这不辨喜怒的话,陪着淡白的笑脸:“天颜在上,奴婢一个蠢奴才,如何不畏怯呢,奴婢畏怯圣上,更崇敬圣上……”
他平平打断:“朕记得你。”
弦姒满腹漂亮话顿时卡壳,他的视线纹丝不动,在等她的反应。
在遥远的以前,她打碎了玉净瓶要被姑姑拖出去杖毙,被他恰好撞见,他对她有过一次恩。
“圣上大恩大德,奴婢结草衔环,无以回报。”
她再度跪下,承认了那桩恩德,十足十的忠诚,犹如一滩安安静静的水。
空气被窸窣的雨水声和寂寞占据。
“更衣。”良久,他淡淡揭过。
情绪融入雨色中。
弦姒咽了咽喉咙,妥帖起身,站在他身前半步之处。他无半分要起来的意思,长长的身姿斜卧条炕上。
弦姒谨饬地探手,抚上他外袍的两襟,向肩膀两侧脱滑。他鸦睫阖住,一深一浅地呼吸,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酒气中。
这样亲密的动作,被他们做得异常疏离。
他的一只手肘,不偏不倚将衣袖压住了。
弦姒不声不响尝试几次,徒劳无功,嘴里像塞了团棉花,难以开口。
他给人的感觉是深邃的,有棱角感,有点藏锋的感觉,绝不似柳生纯纯的文弱,冷白的肌,静处时如同广袤的雨夜深空,表面像是冷雾一样温和,走近了,却令人悚然可怕。
还是那句话,他像一把剑,一把苍凉淬寒、藏敛锋芒的剑,而非一卷书。
衣裳不能老卡在这里。
弦姒抿了抿唇,话语里沾着常年伺候人的细致,道:“求圣上帮奴婢。”
细听,嗓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函徵顿了半晌,缓缓、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弦姒如遇大赦,稳稳受着,将冗长的玄纹外袍脱了下来。她自负在侍驾一个多月,本领增长,却不知怎的始终过不去为圣上更衣这一关,反而越来越困难,中了魔似的。
才只是外袍。
腰间丝绦和上下裳的穿脱难度,即便圣上伫立着也要花些时间。此刻,圣上饮了酒侧卧着,唯有靠她的细心硬着头皮上了。
弦姒手指渐渐染上了熟悉的冰凉,紧张就极了。她触向腰间的丝绦,他的腰,精瘦,核心恐怖的力量感,精瘦,藏着浑然天成的力量,甚至是可怖的杀意……他冷静,但也凶悍,她不受控制地走神,畏缩,克制,如临深渊,明明做了多次,仍然没出息。
函徵一直静待她的动作,不是耐心,又似耐心。他的念头像谜,扑朔迷梨。
在脱绣有太极阴阳图的直褂时,后背的布料完全被他压住,弦姒不得再度求他,如被风吹弯的草,声音几乎听不见:“求圣上……帮奴婢。”
事情不可,一而再。
他眉锋一挑,“又帮你什么?”
弦姒冷汗直沁。
与皇帝交锋,她第一度品尝到了词穷的滋味。与皇帝交锋,当真非比寻常。她无法命令皇帝起来,而更衣,皇帝又不得不起身。
作为奴才,她陷入了两难之地。到底她不如刘太监那般如鱼得水,哄得主子高兴,伺候人原是桩大本领。她甚至不敢想象,陛下是有意为难。
以前她左右逢源的能耐,烟消云散。自以为灵巧的舌头,控制小宫女小太监尚可,在皇帝面前,变成了塞棉花的拙舌。
“圣上请起身,片刻便好。”
她脸色片片白,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
函徵幽幽而起,依言做给她看。
他的视线盘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一举一动,蕴杂着弦外之音:
“是你更衣,还是朕替你更衣?”
雨停了。屋檐滴答的寂静空气中,这一句的杀伤力格外强,分外令人心惊。
弦姒膝盖窝开始打软腿了,仍没敢轻易跪下,过于死板胆怯,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