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放手的爱(第1/2页)
卫芙宁抬头,迎着万千箭网而上,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惧意,甚至比箭镞上的那一点银钩更亮。
谢府之看着被笼罩在箭影之下的身影,他记得,他第一次正视卫芙宁这个对手,是在东宫别院。那一次也如眼前这般,明明是插翅难飞的赴死之局,她不但还了他一箭,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大魏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这样惊艳绝伦的人了,他厌恶愚蠢,所以极其欣赏聪明,哪怕对方是欲置他于死地的对手,若非卫芙宁是他心中厌恶至极之人的骨肉,就冲她这份勇气,今日他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惜了……
谢府之偏头看了看风帆,抬手示意:“拢阵,合围。”
一声令下,原本一字排开的艨艟战船齐齐调转船头,船身错落挪移,呈包围之势将卫芙宁困在中心。
江风猎猎,吹得卫芙宁衣袂翻飞作响,就在万箭即将穿心的刹那,卫芙宁腰身一拧,身形凌空翻转,顺着箭势斜掠而下。
“扑通——”
入水的瞬间,箭矢擦着她的肩头和耳侧扎进水里,带起一串串细密的白泡。
她贴着江底的石床往前潜,箭镞从头顶密密麻麻地扎下来,入水后力道骤减,沉到半丈深时便软了,斜斜地插进河泥里。她憋着气从箭雨中穿过去,肩膀擦过一支箭杆,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丝在水里散开又淡了。
“殿下。”绿萝脸色大变,纵身跳下船。
谢府之原以为以卫芙宁的傲气,每逢绝境必是剑走偏锋,伺机反杀,却未曾想,这次竟逃得这么果决。
果然,面对狡猾的猎物,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当即下令:“把她抓回来。”
身后亲卫闻声而动,双手交错挥舞令旗,打出搜捕的旗语。
战船的甲士纷纷收弓,纵身入水,密密麻麻的人影相继潜入江中。
另一边,崔玄聿看见卫芙宁落入江底,身形微滞,几乎没有犹豫,跃冲而上,落在谢家船楼的谢字帆旗之上。
“小心!!”楼船两侧的甲士齐齐举弩拔剑对准崔玄聿。
谢府之死死盯着江面,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杀。”
顷刻间,箭雨再度破空,尽数射向桅顶。
崔玄聿单手攥住帆旗缆绳,以桅杆为轴心,借着浩荡江风侧身旋绕。
江上风势狂烈,极大程度卸去箭弩的力道与准头,加之崔玄聿身形敏捷、临危不乱,一时之间,漫天箭雨竟奈何他不得。
但饶是这样,也看得崔绍先胆战心惊,他捂着心口,呵斥崔安:“放船。”
“是!”崔安领命,即刻传令备船。
谢家楼船之上,眼看箭攻无果,谢家精锐带头顺着高耸桅杆往上攀爬,行至半空中段,手持诸葛连弩,对准桅顶的崔玄聿轮番连射。
帆旗的缆绳粗粝坚硬,崔玄聿的手掌很快被磨破,滚烫的血水顺着绳股丝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身影辗转间,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江面。
就在这时——
“呼啦——!”
江面中央骤然炸起一道极高的浪花!
一道身影破水腾空,身姿凌厉如出鞘长剑,携着满江水汽与决绝杀意,直直刺向船头毫无防备的谢府之!
就是现在!
崔玄聿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星光,袖中短刀倏然出鞘,寒光一闪,顺势绕着桅杆狠狠劈砍而下!
“崩——!”
数根粗壮缆绳应声断裂。
原本高悬伫立的谢家巨旗猛地失了牵制,被狂风一卷,如擎天巨石,轰然下坠。
谢府之原本已经笃定卫芙宁潜水遁逃,万万没想到她竟一直蛰伏在水底,又杀了个回马枪。他眼底胸有成竹的胜算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猝不及防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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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她!”
“放箭!!”
亲卫将领厉声嘶吼,楼船之上所有弓箭手仓促调转方向,箭镞尽数转向凌空袭来的卫芙宁,再度万箭齐发!
“咻咻咻——!”
破空之声刺耳连绵,杀机漫天覆落。
千钧一发之际,崔玄聿单手拽着轰然下坠的谢家巨帆,乘风纵掠而下!
巨大的旗面凌空铺开,遮天蔽日,沉沉阴影瞬间笼罩整座船楼,宛若苍穹倾覆,硬生生挡住漫天箭雨。
“接着!”他沉声一喝,精准将巨旗边角的缆绳甩向迎面而来的卫芙宁。
卫芙宁抬手,稳稳攥住缆绳。
两人如神交多年的挚友,目光相撞的刹那,彼此已然洞悉对方所有筹谋与退路。
他们同步旋身翻转,巨大的旗面将半空的箭矢卷入布幔之中,帆料厚实,箭镞尽数被折断落下。
“保护郎君!”谢家亲卫大惊失色,蜂拥而上。
谢府之仰头望着阴影下逆势翻盘的两道身影,眼底神色错综复杂。
卫姿这般庸碌愚钝之人,生得女儿竟如此钟灵毓秀,当真是天道不公。
他眼底的恨意渐浓:“点火。”
亲卫神情惊愕,连忙劝阻:“太傅!现下乃是东南风,一旦点火,火势必反向蔓延,恐殃及我方船身!”
谢府之眸光微沉,冷冷看向亲卫。
亲卫顿时头皮发麻,不敢再违逆,转身挥动令旗传令。
令下,舱房后面推出几架木制的抛石机,机臂之上搁置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火油圆球,这是大魏水师特制的火器,只有两军交战才会拿出来用。
“放!”
号令落下,抛石机齐齐松臂。
十几颗火球拖着滚滚黑烟,尽数砸向头顶翻飞的巨帆!
“呼——!”
明火瞬间引燃厚实帆布,烈焰轰然炸开。
恰在此时,江面气流骤变。原本浩荡的东南风忽然逆转,转为凌厉的北风,狂风卷着火势,顺着旗面飞速向两端蔓延吞噬。
崔玄聿看了卫芙宁一眼,借助桅杆纵身反向,手持旗帆扑向甲板。
他知道,在卫芙宁的世界里没有撤退可言,不管面对任何困境,她都敢舍命相搏。所以,身为并肩之人,他也不能退。
于卫芙宁而言,这世间没有能让她惧怕的事,不管万箭之下,还是烈火临身,从来都挡不住她破局逆天的执念。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见崔玄聿扯着燃烧的风帆义无反顾扑向甲板时,她的杀伐之心忽然停下。
这火势若是落下,整座船都会烧起来,他们要在地狱的逆境中与谢府之搏命。
并肩赴死纵然可歌可泣,但并不值得歌颂,最好的结局,应该是都好好活下去。
卫芙宁指尖攥紧缆绳,借着桅杆旋身调转方向,北风呼啸,帆面被狂风吹得笔直紧绷。崔玄聿还没反应过来,下坠的身体被风力拉回半空,风声萧萧,一道素衣身影错身掠过他身侧。
“拿着。”卫芙宁眼神沉静,将手中的缆绳递向他。
崔玄聿微愣了一下,黑色的瞳眸暗流翻涌,他抬手接绳的刹那,反手将自己掌心攥紧的另一根主缆,牢牢缠扣在卫芙宁的手腕之上,然后指尖轻轻松开……
卫芙宁的心莫名悬空了一秒,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拽住崔玄聿,但已然来不及。
失去风帆的支撑,崔玄聿的身体笔直下坠,而她,因为独掌了整个旗帆,被风送上了更高的天空。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从咫尺相近,到天上地下。
崔玄聿仰着头,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坠入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