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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六百零三章 清明螺(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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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听着两个监工漫不经心的语气,几个苦力工摸了摸鼻子,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大好的往事,下意识的往那脚下有些打滑的河岸边挪了几步,尽可能远离那河道之后,才挥舞起了手中的铁铲很是随意的挖了起来。

这般敷衍的举动落在两个监工眼里,自然不满,遂开口喝骂道:“没给你等钱啊!这般东一铲子西一铲子的,还离的那般远,是不想要工钱了?”

“工钱当然是要的。”几个站在河岸边挥铲子的苦力工手下的动作依旧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要不是为了那点工钱,这么大的雨,我等又怎会跟你等出来?这不……还是因为没得选么?”

“既然知晓要工钱,那摆出这般没吃饱饭的样子做甚?”监工骂道。

“大人心里清楚!光靠您的那点工钱,不另寻外头的活计补贴的话,还当真是……吃不饱饭的。”几个苦力工闻言笑着瞥向那骂人的监工,说道,“我等挣工钱不说什么为了过好日子了,就是为了活命!这地方……那般危险,我等也怕‘这条命’为了您那点吃不饱饭的工钱给尽数搭进去了。”

“便是真出了事,还怕衙门赖账啊!”两个监工对此却是不以为意,哼了一声,道,“衙门可是有规矩的,不似外头,真出了事全看那些乡绅商贾的良心了。”

“衙门确实有规矩,且那规矩还是板上钉钉的,该赔多少是多少,有个明确数目的。”一个苦力工小心翼翼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铲,显然自己是相当珍惜自己这条性命的,只是话说到这里,便忽地一转,指向脚下,“规矩有,银钱数目也有,可大人们什么时候将银钱给到我等手里,我等便不知道了。”

总被内务衙门的监工雇来做事,同这群管事交道打得多了,往年吃过的那些亏也摆在那里,哪怕再蠢,被打了那么多拳,会痛的浅显道理自是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掩盖不了的。

“钱又不曾少你等的。”监工闻言没好气的骂道,“对你等,我等难道似那寻常上衙门来办事的,敲打要送礼了不成?”

“那倒没有!”几个苦力工闻言也跟着笑了,只是顿了顿,语气凉凉的来了一句,“毕竟我等身上也没几根毛,拔秃了也就这样。你等给的那工钱,只管我等能活命,却是万万不可能让我等身上长出那可以供人拔得毛的,自然不会要我等送礼。毕竟……我等兜里的那点银钱,你等可比我等自己都算的更清楚呢!”

“话莫要说的那般难听啊!”几个监工斜了几人一眼,当然听得出他们话语中的抱怨,遂道,“你等去外头看看……哪里来的这么多还能让你等长毛供人来拔的活计可寻?多的是刚巧能活命的活计罢了!”

“我等当然知晓了,若不然也不会在大人这里干这么多年了。”几个苦力工随意的挖着那堵塞的淤泥,目光一点不差的落在那排水口,一旦能排水了,他们就能停了。

至于活干的好不好什么的……几个钱啊!至于玩命的干?

他们给工钱敷衍,自己做活自然也敷衍,能交差就行了。

听着监工在那里得意的说道:“我便知道这个。我等说到底还是衙门,同外头那地主老爷的良心比起来,还是好不少的,银钱也不胡乱克扣。”

“数目是不克扣,毕竟规矩是板上钉钉的。可那给银钱的时间实在是不一定了。一样的银钱当时便给,同二十年后再给,能一样吗?”几个苦力工没好气的说道,“听家里老人说过,多数时候,二十年前的银钱总是比二十年后更值钱的。”

“便是侥幸似这几十年一般,银钱并没有变的不值钱,可……我十几二十岁就能拿到钱,同四十多岁,半截身子埋土里时拿到那笔钱,那等感觉……是一回事吗?”一个苦力工摇头叹道,“我等卖力气的,活到四十多岁,多是一身病了,到时那笔钱刚好拿来买命了,等于什么都没拿到与享受到。”

“可若是我十几二十岁便拿到了那笔钱,或许能盘下个铺子学人做生意,也或许能娶个自己想娶的媳妇,去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甚至不消卖力气过活了,如此……到了四十岁,也不会一身病,比起四十岁才拿到银钱,岂不是多了那些享受?”有苦力工唏嘘不已,一向木然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同向往,“便是银钱被一番享受,挥霍掉了,那好歹曾经享受过,将银钱拿捏在手里,总是自己的选择,选错了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而不是似眼下这般……被你等来选择,白白蹉跎了岁月。”

这话听的两个监工虽然脸皮够厚,却也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知晓这些苦力工感慨的,他们虽未克扣银钱,却克扣了他们十几二十岁那段精气神最好的年岁是事实。

很多女子遇不良人,常常哭诉被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引得无数人同情,感慨‘大好年华多少银钱也买不来’。

可实则青春岁月这等事物,不止女子有,男子也有,不止痴情女子有,这做苦力的男子同样也有。只要是人,便人人皆有,不分男女,不分贫富,皆是一样的。内务衙门满口按规矩办事,却耗走了旁人的大好年华是事实,两个监工也清楚这是事实,抵赖不得。

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的,可克扣依然是在那里的,且比起寻常克扣银钱、收礼这等摆在明面上可计量的事物,大好年华这等事物却是不能衡量的。

这不能衡量的大好年华宝贵吗?可不宝贵?没见多少贵人,甚至多少君王醉心长生不老?多少出身富贵、一掷千金的夫人们恐惧着面上生出的那一丝皱纹?甚至为了那虚无飘渺的长生之梦,被多少神棍骗去多少银钱,也依然不惧的一头往里扎去?

一颗打着‘长生不老’名头的丹药,号称能延年益寿的东西往往都是天价,足可见这不能衡量的岁月指不定比起明面上的克扣银钱、收礼这等事物来更宝贵。

扣着那笔银钱不发,白白蹉跎这些苦力工的大好年华,若是能得些看得上眼的好处好歹也算克扣有个由头。可……两个监工本想开口辩解几句的,只是一想到前几日两个走人的管事,面上的形容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他们所见,眼下的内务衙门‘扣着不发’与‘拖延’二字早已成了融入骨子里的习惯了,有时候倒不是为了那点银钱,事实上那点银钱很多时候这些人并不看在眼里。可为什么要扣着呢?

有时扣着是为了立立规矩,敲打一番来领钱的‘懂事’些,‘会做人’些,说到底是为了那‘官威’二字,这说来委实可笑,内务衙门的管事哪里来的什么官阶?算什么大人?可虽无朝廷品阶,那一身官威却是实打实在的。

如此久而久之,‘克扣’‘拖延’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了。

也不知什么人开的这个头,以至于整个内务衙门上行下效,甚至不拖延克扣的,都会被人问一句‘这次怎么发钱那么快了’。

两个监工摸了摸鼻子,他们是见过那等因为克扣的银钱不发,而在内务衙门卑躬屈膝的讨好、孝敬、说好话、陪笑脸,一等一整日的那些人的,这些人有些是苦力工,有些是杂役。见的多了,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内疚,转成习惯与木然了。

甚至看不到这样一番讨好、孝敬、说好话、陪笑脸的流程便觉得诧异了。

他们自己当然也觉得不好,所以但凡涉及自家的事情,都是亲力亲为,赶紧办了的,免得事情落到更多管事的手里,平白增添原本不该增添的麻烦。

那些麻烦……除了上门求办事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之外,于办事的而言大抵也只有心里上,看到旁人对自己卑躬屈膝讨好的舒坦了吧!

也不知什么人开的这个‘鬼’头?前几日,两个被教训的管事走人了,那磕头赔礼的一幕其实不止外头看热闹的叫好,私底下内务衙门里也有不少人摇头,说‘活该的’,只是骂归骂,这种事……骂的人自己也未必干净,没少做过。

至于折磨旁人过来送礼、讨好云云的,只要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是旁人的事,那……多数时候也是懒得管的。

发呆时,时间总是走的飞快的,两个监工远远站着,想了一番这几日的事情,便看到那几个敷衍的苦力工停了手,指着那排水口道:“挖开了,水排出来了。”

两个监工走过去一看,确实见那排水处开始排水了,又看了看那高到不正常的水位,道:“等水都排进河里了,便将口堵了,免得河水倒灌入排水沟渠,地下水涌上来,臭哄哄的,惊扰了贵人便不好了。”

几个苦力工点头,其中一个还随口嘟囔了一句:“贵人老爷可惊不得,派个人来一问,都能叫内务衙门抖三抖。寻常人就是死了,讨要抚恤银钱,内务衙门也能拖上好些时日不肯给呢!”

这话说的……显然那日内务衙门门前的事这几个苦力工也听说了。

“有本事你下辈子投胎当个贵人啊!”监工瞥了眼那说话的苦力工,说道,“若是有这名额,记得给我也留一个,我也想当一回贵人。”

一席话说的几个苦力工也跟着笑了,虽这话一出,看这两个监工顺眼了些,知晓他们也是底下做事打工的,可同样的,也知晓朝廷拨下的银钱,发到他们手中时,两个监工也是拔走了几根毛的,这两人……虽被上头的管事欺负,下雨天不得不跟着他们出来干活,可欺负他们也是事实,是以这‘顺眼’也只是一瞬而已,复又变的警惕了起来。

这内务衙门还当真是上上下下,都写着‘欺软怕硬’四个字。

等到辰时过半,天色大亮,虽依旧下着蒙蒙的细雨,可除非是个瞎子,傻子……也能看得到那河岸水位已高到不寻常了。

两个监工看着脚下方才退去的水位,立时指着那排水口催促道:“赶紧堵回去,然后走人!”

几个苦力工不等他说话便立时挥动铁铲开始填口子,动作比起先时的敷衍麻利了不少,这般麻利当然是有原因的,两个监工举着千里眼,看向不远处雨雾中的层层楼阁,道:“那些工匠要过来放水了,那些技艺我等不懂,可水往低处流,千万不能叫他们的放水让水又倒灌回城里。”

几个苦力工很是麻利的挥动着铁铲,才几个工钱啊!也就值得他们干个挖口、填口的活计,至于旁的活计,那是一点都不能多干的,若不然,岂不吃亏?

跟内务衙门的人交道打得多了,人也早从一开始凭借一枪热忱的努力做活,好好表现变成了算计。再者,给多少工钱,干多少活,不是天经地义?

至于那些临时多添的河水倒灌的事,又不曾给钱,凭什么要做?至于什么大事大灾面前,先将活做了,过后再问内务衙门要钱什么的……前几日那大理寺衙门的孤女要个抚恤银钱,且听闻还是长安府亲自介入的情况下,要个钱都那么麻烦。他们可不定有那孤女这么好的运气,有长安府介入帮忙讨要银钱。所以……哪能先将活干了,再问他们要钱呢?这内务衙门可不是什么认账,肯爽快给钱的地方。多的是活白干,好事白做,银钱却一个子儿都领不到的情况呢!

痴情人一腔真情错付之后会变的疯魔,大抵是文人墨客的故事传唱的多了,众人能理解这一番转变;可好人做惯了好事,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与尊重,甚至连工钱都要不到,久而久之,自也要变了,众人可能理解?

多的是人见到这一幕,总是怪那原先的好人‘人变了,不再是以往那个好人了’,却不知好人的那一腔热血早已被那些漠视与不公、不平的凉水给浇冷了。

当然,虽然觉得给多少工钱,干多少活是天经地义的在理,可出事时自己却是不能在场的,若不然,出了事,管他是做什么的,都是要被牵连的。

所以,赶紧堵了口子,然后立马走,只要不是自己在场时出的事,那就怪不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堵完口子便逃也似得离开了,至于什么时候出事,出事时什么人在场,那就……看谁倒霉吧!谁叫那天雷劈下来的时候,那人刚好就在旁边呢?

这里的人刚脚底抹油的跑了,划着船的工匠学徒便打开了排水口,看着并不似以往那般能明显看到水位下移的河面下意识的挠了挠头。

他才进工坊几日,领了本《鲁班秘要》刚开始翻,自然是不懂什么情况的,只知道大雨过后的早上是要过来开排水口的。

水漫至这般,也不见水位下降的情况当真不要紧吗?书里的鲁班不曾说过这个问题。想问人,可是工坊几个老师傅都接了外地的单子离京了,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呢!又能去问谁?

“水位若是高,那便将排水口开着,暂时不要关了。”嘀咕着重复了一遍老师傅离去前的交待,十三四岁的小学徒除了不关排水口,也不能做旁的了,在原地对着那不见下降的水位束手无策的发了会儿呆,便划着船离开了。

至于查验什么的……贵人们的海市蜃楼可是不能随意靠近的,那楼阁那么漂亮不假,却是寻常人摸不到以及看不到的。门上的铁将军大门锁,以及那精钢所制的门窗都是牢固至极的,据老师傅说是比照‘攻城’的强度造的,寻常人想破门而入都难呢!

划船至岸边,正看到不少人过来,一问皆是这些海市蜃楼的主人家里派过来的,目的便是为了抽走那连接彼此的链桥踏板,不止让岸上的人上不去,旁家阁楼中的人也莫想要来自家蜃楼上晃荡。

这般举措据说是怕雨大,唯恐有人吃饱了没事干跑来蜃楼,出了事,牵连到自家头上,是以,一旦大雨侵袭,便要先一步断开彼此之间的联系的。

想起这些话,学徒低头看向脚下的河水,想到了‘泾渭分明’四个字。还真是划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难怪老师傅们总说贵人们谨慎的很,不止怕自己出事,也怕与自己有关的旁人出事,更怕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的地盘之上呢!

所以一看有灾祸,自是自己先一步同旁人断开了,不让人靠近,死在自己的阁楼之上。

学徒才入行,正是对这一行满是好奇的时候,是以上岸之后,也未立时离开,而是看着那些原本彼此连接的蜃楼在各家管事的指挥下断了开来,成了一座座分散开来,互不干涉的河中‘孤岛’。

“难怪人说亲兄弟都要明算账,贵人们的账算的真清啊!”嘀咕了一句,正要离开的学徒眼角余光一瞥,忽地瞥到了那唯一一座还未有人前来抽连岸踏板的三层水上阁楼,顿生不解,“那一家……怎的不派人来?且那连岸的踏板都未抽走?”

此时恰巧有一家管事从他身旁经过,当是打过交道的,便顺口回了他的话:“那是原先兴康郡王府家的蜃楼,出事之后被几个乡绅富户买了下来,同我等交情不深。不过听说今儿这些人有事要聚一聚,没看他们连那连岸的踏板都未抽走么?当是今日要过来的。”

小学徒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先时对老师傅说的这海市蜃楼是‘法不传六耳’的‘谈事之地’还有些不解,眼下倒是隐隐有些明白了,遂看着那一处处彼此分离的孤岛蜃楼,感慨唏嘘道:“确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呢,这些富户权贵果然如师傅说的那般聪明呢!”

这一声感慨说罢,小学徒便回去了,只是他自己也未想到不过几日的工夫,再回看自己的这一声感慨,竟有种自己给自己狠狠甩了一巴掌之感:脸疼的厉害!

聪明?聪明……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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