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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八百三十六章 玫瑰花饼(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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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老大夫怎的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倒霉了呢?”林斐轻笑了一声,问他,“您还记得您坐在孟家门前的台阶上说的话么?”

攀着床柱的手不住的发颤,黄汤当然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了。

他说“这世间倒霉之人那么多,有的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天上掉下一只花盆将他砸死了,难道这些人也要去寻个为什么倒霉的理由吗?”他还说“世间倒霉之人多了去了,又不止他一个。有些亏该认就得认!是他自己命不好罢了!”

他说这些话是因为林斐说了那可怜无端遭罪的寡妇之事,是因为林斐说孟行之的死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霉,‘不甘心’要寻个理由而寻得死!那些话他听在耳中实在刺的厉害,便下意识的说出了这些话。

“有些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倒霉,命不好,怨不得旁人!”他喃喃着,似是在为自己先前的话解释,只是不知为何,声音却轻了不少。

林斐轻叹了一声,说道:“如此,老大夫还真是一语成谶,成现世报了,也跟着成了那莫名其妙倒霉的其中一位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黄汤,“当然,老大夫是不是莫名其妙倒霉的,老大夫自己或许心里有数。”

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林某每日忙得很,手头案子很多,实在没那闲工夫特意来笑老神医。”林斐说道,“只是孟行之的遗书老大夫可曾仔细看过了?他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倒霉,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他沾赌不假,却不曾伤天害理,按理说就算报应,也不当来的这般迅猛!他怀疑自己被人抓了交替,有些明明不该让他承担的错处也一并叫他承担了。”

“那聚宝盆的死便不是他该承担的事!老天爷惩罚他不懂珍惜他是认的,可有些明明不是自己的罪,他是决计不能认的。他想清楚了这些,所以想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将那些旁人推到他头上的错处还给那些该背负这些错处之人。”林斐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自己的因果合该自己承担,岂能让旁人替自己背负了?”

这话一出,靠着床柱,反复摩挲着床柱上“谨言修身”四个字的黄汤忽地轻哧了一声,笑了:“自己的因果自己承担?岂能让旁人替自己背负了?”他重复了一遍这话之后放声大笑了起来,“真是个蠢到极致的小子!老夫放眼所见,自己‘岁月静好’,让旁人替自己‘负重前行’之事还少吗?所以老夫道这世间倒霉之人那么多,享受不了零星半点的福气,却莫名的从生下来开始便要替人‘负重前行’之人那么多,旁人能忍,能摁头吃下这个亏,凭什么他连半点亏都不肯吃?那寡妇也是一样,为什么不肯吃半点亏?”

“凭什么他连半点亏都不肯吃?”林斐重复了一遍黄老大夫的话,‘啧啧’了两声,说道,“这话你不该问孟行之,该问那在旁人‘负重前行’的头顶上肆意享受挥霍之人,都享了那么多的福了,为什么连半点亏都不肯吃呢?”

“这种话最该问的不是那些同样辛苦劳作而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之人,该问的也不是那尽自己最大的力在那里真的行善、认真做事之人,便是众生平等的要向每个人都问一遍这种话,也该有个前后顺序,当从那享尽世间福德而不积半点善意,肆意做恶,为富而不仁者开始问起。”林斐说着看了眼黄汤,“老大夫明知这种摁头让人吃亏的事最该问的不是孟行之,而是旁人,却巧舌如簧,将质问大奸大恶之人的话语直接砸到那无辜受害之人、吃亏之人头上,老大夫此等行为委实伪善又奸诈!”

“真是最怕你等‘世故’之人耍那心计同奸诈之术,让无辜受害之人满心委屈却无处辩驳,甚至还因着不‘谨言慎行’给人落了借口和话柄,由此被你这等人当真骗懵了,当真以为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黄汤,“你等抓老天爷当自己做恶的替身,可曾知会过老天爷了?”

黄汤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喃喃道:“哪里来的老天爷?这是司命判官的局罢了!老夫只是不慎跌入那个局中,技不如人而已!”

“我未曾见到什么司命判官,只看到多年前死去的孟大夫和如今死去的孟行之。”林斐说道,“老大夫在求他二人的医书,可那些医书被孟行之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用这一把火便够了!”黄汤喃喃道,“他死的那么干脆不过是为了让老夫活着也不舒坦罢了!”

林斐看着摩挲着床头柱的黄汤顿了顿,忽道:“那被请来的杏林高手确实不曾诊出什么来。”

“那是姓孟的天赋惊人,远超世间寻常人!”黄汤解释道,“他是那真正的医道奇才,若是活着……这长安城里名头最响的那个定是他!”

“是吗?”林斐闻言想了想,说道,“我不是大夫,自不懂这个的。只知道请来的这位杏林高手也是年纪轻轻便成了无数人口中的‘神医’,比起孟大夫早早去了,这位‘神医’不止天赋好,活的也久,练手多年,那本事早已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了。这样一个大夫说的话,老大夫你不信?”

“你说的我都知晓,我不是不信他,”黄汤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皮,说道,“我是当真看不见啊!”

“那杏林高手叫你修身养性,”林斐的目光落到黄汤床头那写着‘谨言修身’四个字的床柱之上,说道,“放宽心,平常心对待世事,心里莫要攒事。都这个年岁了,早该颐养天年了,他说你身子骨硬朗,是有那长寿的好底子的,莫要多想了!”

黄汤摩挲着床柱冷笑道:“我自己就是个大夫,一个大夫说这等话什么意思我自己不知道?”

“可我并未看出他面上有任何‘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反而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是赤诚,他叫你少思少虑,好好休息。”林斐说道,“那杏林高手的话都在这里了,我话已带到,你莫乱想了。”

黄汤摩挲着床柱,没有说话,只是顿了顿,忽道:“梁公府里那个……当没跑吧?”

“她没了你的供养,又能去哪里?”林斐看了眼黄汤,反问道,“她那么多年便没想过要自食其力的过活,兢兢业业钻营的始终是让旁人来供养自己,且经由你多年的‘教养’,人早已废了,哪里来的自己养活自己的本事?”

这话听的黄汤笑了,他摩挲着床柱,头靠在那“谨言修身”四个字之上,笑道:“果然,你等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大理寺大牢关了一个,梁公府里被银钱桎梏住了一个,两个都被锁住了,岂能叫什么都做不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大理寺大牢里那个女人面上的伤,说道,“大牢里那个面上的伤都已溃烂了,我等瞧着她活着还不如死了,她自己亦是如此认为的。”

“那她怎么不去死?”黄汤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到底还是惜命的。”

“老大夫是长安城最有名望的神医,当明白那些腐蚀人体血肉之药作用于身上该有多疼的。”林斐看向黄汤,“有些痛苦,你当比我更清楚!长生教没了,那些饮鸩止渴的止痛毒药也没了,面对这样的疼痛,她只能忍。”

黄汤听到这里,默了默,道:“那她……怎么不去死?”比起前一句的厉声质问,这一句声音轻了不少,少了嘲讽和质疑,多了不少疑惑,显然如林斐所言,作为一个大夫,他是知道那些伤痛对人体而言有多痛苦的。

“她有执念。”林斐说道,“老大夫当知晓她的执念是什么的。”

“都是一起做恶的,她在想‘要死一起死’,如今撑着就是在等当年的老相好、金主、故交们一同下地狱。‘”黄汤说到这里,默了默,忽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听到她们如此境遇,总算叫老夫舒坦些了。”

“老大夫的舒坦原来在这里吗?”林斐闻言“咦”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

“我怀疑自己的身体被姓孟的下了黑手,可我又实在想活,所以下意识的想相信那杏林高手的话。”黄汤头靠着床柱坦言,“所以,我在试着让自己舒坦些,将心放回肚子里。”

“那杏林高手让你做的事是放下,你这等……”林斐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你这等听到旁人的倒霉际遇从而舒坦的放下实在不是什么‘遵医嘱’之事。”

“我自己就是大夫,知晓状况是因人而异的,老夫的放下就是这等放下。”黄汤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林斐,孟行之的事长安府在查了,真有什么证据确凿之事早找上我了,你莫想着将老夫也弄进大牢了。”

“是啊!仅凭避雨时同一屋檐下那个在孟行之面前表演赌技的赌徒同老大夫是旧识是定不了老大夫的罪的,毕竟脚长在孟行之自己身上,他自己进的赌场。”林斐笑了两声,看向黄汤,淡淡道,“老大夫真似个到处钻漏洞的耗子。”

“人性如此!他有这般传承能‘无师自通’,又天生生了一双似极了其父的手,天上砸下那么大的馅饼掉在他头上,就别怪旁人眼馋。”黄汤唇角勾了勾,说道,“这种天赋过人之辈,你这神童探花郎当再清楚不过了。光有天赋,那阅历却不足,如一张白纸般被人骤然推到这么高的位置,自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没有似你这般‘谨言修身’,而是处处皆是漏洞的摆在那里,又怎能怪旁人如耗子一般钻营其漏洞得利呢?”

林斐垂眸叹了口气,难得的没有立时接黄汤的话茬,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当年的卷宗封存着不为外人所知,但孟大夫既留下这些医书,显然不是没有准备的。如此,想到你是他死后最大的得利之人,他遇难时难道便不曾嘱托过你什么吗?”

“他叫我照顾他家人。”黄汤说道,“我照顾了。”

“你照顾孟行之是为什么?”林斐又问。

“当然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只是黄汤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这种‘看在面子上’的话阅历丰富之人自然明白这一层一层面子里互相之间的利益账,可孟行之这般糊涂之人是不清楚的。所以你莫要说什么‘看在他父亲面子上’这种场面话,最好将话掰开揉碎说明白了。你为何要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是同他父亲关系好由此照顾他家人的纯粹行善行为,还是因为他父亲死了,你得到了大利由此回馈的报恩行径亦或另有所图?老大夫,孟行之已经死了,不会再爬起来向你讨债了,事到如今,你不如将话说清楚了,你究竟是行善还是因为得了大利而还债?”

良久的沉默之后,黄汤开口了:“或许都有那么一点,毕竟他父亲生前我二人关系确实不错,若非如此,他死后,那好处也不会砸到我头上……”听得不远处清冷的笑声响起,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浇的人浑身一个激灵,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里头……或许还是得了大利由此回馈些到孟行之头上占了大头。”

“所以,你是欠了孟大夫恩情还的债,”林斐笑了两声,说道,“那你同孟行之说过了吗?还是欺负他糊涂,以一句’看在他父亲面子上‘的场面话揭过?明明是还他父亲的恩情债,却叫糊涂的孟行之以为是自己欠了你这善人恩情债?”

黄汤沉默了下来,他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的,可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林斐,你这个人……将话说的太清楚了,实在不体面!”

“体面是互相的,老大夫你一点银钱的伪善照顾之下,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心里负担,叫他以为自己欠了你,却不知老大夫你只是在还他父亲的债,并不是他欠了你,而是你欠了他。”林斐说道,“明明是还债的行为,却成了债主的恩人,受了这般大的‘名利’好处却不纠正,反而将错就错的放任,受了这本不该受的‘名’,老大夫你这是故意欺负他糊涂不懂事啊!”

“世事人情往来,若皆是体面得体之人确实不需说的那般清楚。可老大夫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他那么多年的便宜,我才会将这笔账说清楚了。”林斐笑着说道,“对老大夫这等人,你若是讲人情,那多半是实际的账面上占了大便宜了;你若是定要讲账面,将账算清楚,多半是讲人情的话叫你吃亏了。你这等人怎么可能吃亏做真善人?”

“真善人可不是你这等模样的。”林斐说罢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我说孟行之糊涂,他那心里的病,病的实在太久了。或许直至如今那司命判官的出现,才叫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了。”

“孟行之糊涂,他父亲可不糊涂,甚至非但不糊涂,还精明的很!”黄汤冷笑了一声,说道,“给我使下这般大的绊子……”话未说完,脸色顿变,“我就道那杏林高手是个庸医!姓孟的若是未给我使绊子,孟行之这般稀里糊涂之人怎会知晓要一把火将医书烧了,还自尽了?”

“不是为了报复我,他何至于此,赔上自己的性命?且还留下这样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的遗书来?”黄汤说到这里,咬牙,“真是鬼节百鬼横行,那死了多年的老鬼还阳报复老夫来了!”

“可那杏林高手说你没病。”林斐起身,走到黄汤面前,再次重复了一遍,“他说你没病。”

“真是个庸医!”黄汤咬牙怒道,“没病老夫怎会看不见?没病孟行之为什么要死?没病孟行之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遗书?没病孟行之为什么要烧光那些医书?明明事先说好了要将那些医书送给老夫的!”

“既提到医书了,孟行之家里连个护院都没有,反观老大夫有钱又有人,难道那些被火烧了的医书老大夫先前不曾‘借’来翻过?”林斐没有理会黄汤的抱怨,而是一开口便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既然看过了,那医书是烧了还是留下了于老大夫而言当没什么差别!”

抱着床头柱的黄汤面色一片惨白,半晌之后,他开口咬牙道:“我……我确实翻过几次,却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来,可那孟行之却‘无师自通’了,所以,定是还留下了什么的。”

“孟大夫当年看的也是这些医书,却领悟出了同旁人不同的东西,孟大夫能做到的事,安知孟行之做不到?”林斐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老大夫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确实天赋过人,却不珍惜!”

“且对比孟家父子,老大夫的天赋确实算不得好。”林斐看着抱着床头柱脸色难看的黄汤说道,“既然老大夫也自认天赋不好了,那天赋好的孟家父子不曾说过他二人对你下绊子的事,那天赋好的杏林高手也不曾说过你病了的事,老大夫又为何不信天赋好的他们?”

“那姓孟的确实不曾说过对老夫下黑手的话,可他说过老夫若是敢薄待、欺辱他家人,哪怕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老夫的!他的尸首是老夫去收的,他到死那眼都不曾闭上!整整七日,那双眼一直是睁着的!直到下葬前,为他擦最后一次脸,入殓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叫我说些让逝者放心的话,我便随口说了句‘定会照顾他家人,不会薄待欺辱他家人’的话,直到说出了这句话,那入殓之人为他最后一次擦脸时,那汗巾轻轻擦了擦,那睁了七日的眼竟是那般容易的闭上了。”黄汤说到这里,一个激灵,双手紧紧的抱着床头柱,眼里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他大声喊道,“他真是化作厉鬼也不肯放过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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