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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九百五十八章 细糖酱油拌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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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一路骑行,从骊山到长安城自是走的飞快,想到不久前自己还在骊山行宫里对月怅然,思念城中的家人,而此时,一抬头已能看到那长安城中的灯火了。

“早该问清楚了!”有跟随的兵将嘀咕道,“早问清楚了早回来了,哪里还用浪费时间在那劳什子骊山上守着那个替身假陛下?”

“我等这般私自离开……当真不要紧吗?”也不是每个兵将都归心似箭不管不顾的,有人归心似箭不假,可同样的,也是担忧的。

“陛下不曾对我等下过命令,”领头的将领声音沉着而冷静,他说道,“我等这十几人中,先来的自不说了,毕竟是真陛下带过去的,那后来的……全被宗室那群窝囊废一张嘴给骗了。”

“就算是真陛下带去的骊山,陛下也不曾下过后头的命令,进城问一问陛下,得个明确的答复,是继续守在骊山还是回来,也好过这般不明不白的呆在骊山上头乱晃。”领头的将领说道,“人总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最后一句声音轻飘飘的,轻到快与夜风融于一体了,可跟随的兵将却将这句快与夜风融于一体的话听的最是清楚!

“不错!人总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身后的兵将说着,很是轻易的得到了一片应和之声。

领头的兵将笑了笑,眯眼看向那道路尽头的长安城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一般,笑意在嘴角放大。

不过送个月饼而已,哪里知晓竟出了这等事。

“朕……真是妇人之仁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陛下沉下脸来。

下首的红袍大员挑眉,知道这一句听起来只是感慨之语的背后是对骊山上那位皇后的又一次迁怒。

将人丢了当饵的是他,一念之仁心生愧意的是他,眼下迁怒的又是他。从头至尾都是他在做事,那位骊山上的皇后一步未动,却莫名的因着这‘丢饵-愧意-迁怒’而由原本的无辜受害之人成了被怨怼的对象。

一个做事没章法,举止随性,想一出是一出,既非极善的善人,若是善人也不会丢了皇后了;又非极恶的恶人,若是恶人,也不会一念之仁心生愧意,送了那一匣子劳什子的月饼,可这样一个非善非恶的寻常人这般一出下来,竟反而让骊山上什么都未做的皇后受到了最大程度的伤害。

若他是极恶的恶人,丢弃皇后如‘敝履’,过后更是连愧意都不生出半分也不会生出今日这送劳什子月饼的事;若他是善人,更不提了,无辜的皇后根本不会遭遇这一茬。结果非善非恶,弃人如敝履又心生愧意的送月饼之人面对这等上门询问的情形,给予皇后的不止是丢弃还多添了怨怼、迁怒以及怪罪。

于皇后而言,一个恶人陛下给她的也仅仅只是‘丢弃’而已,可一个非善非恶会愧疚会心软的陛下给她的却是‘丢弃’还要‘责怪’,还要迁怒,还要莫名丢了个‘怪罪’的名头到她头上。

都怪皇后!若非对她心生愧意,送了一匣子劳什子月饼,又怎会有如今这骊山兵将私自下山试图进城的事?

虽说守城兵将因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不敢随意放行,暂且将人扣下了,遣人来城里问情况,可有些话……陛下本是不准备自己说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旁人的手来除去这些人,不脏自己的手,让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身上不沾半点泥污的解决这件事的,结果这私自下山的骊山兵将……不打一声招呼直接上门来了,这不是逼着他说出那‘四千兵马是反贼’的话是什么?

一旦说出这些话,事情便不由自己控制了。

“朕听闻军队之中‘军令如山’的,他们竟敢私自下山?”陛下开口,冷哼道,“一点眼色都没有。”

这般一来,不是让他难办是什么?不是让他无法‘清白’‘无辜’的解决这件事是什么?

红袍大员想起先时陛下的打算,听起来没甚问题,可一旦具体做起来,往往便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陛下的决断总是如此,总是会做着做着,就不循了陛下的意,走向那条意料之外的道。

看着是些小事,毕竟四千兵马而已,陛下并不放在眼里。

可这般做事做起来总会出些小岔子的情形之所以会发生,说到底还是陛下掌控的本事不够而已。

兵马也是人,人便有七情六欲的私心。而在陛下眼里,很多人都被他太过想当然的当成‘死人’了,对皇后如此,想丢就丢想心软生愧就心软生愧想怪罪就怪罪,全当皇后是个木头桩子了,对旁人亦是一样。

这群长留长安的兵马家眷皆在城中,有很多更是家中境况不错的子弟,再加上今日是中秋节,人心里的不安又怎么控制得住?本已控制不住了,偏陛下还心软送了一匣子劳什子月饼过去,等同给那不安的火苗之上浇了桶油,大火直接烧起来了,偏偏那名义上的灭火之人——骊山上那个放羊汉可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来控制这群兵马,陛下也将之当成个‘死物’,要他当替身,就不说一声直接将人扔出去当替身了,其余的……一样没给。

放羊汉也乖觉听话,当真配合陛下将自己当成‘死物’的照做了。因为是‘死物’,所以手中没有权利来灭火,不止没有权利灭火,这些天‘死物’一般的不出一令,令陛下满意的背后其实也自侧面告诉了那四千兵马——这个陛下是个替身。

这原本令陛下满意的老实听话,此时却成了彻底解开那禁锢兵马枷锁的导火索了。

骊山上的陛下是假的,所以兵马自不用理会那个陛下,不用护那陛下的安危,而可以自生意志的自己拿主意了。

自古都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自己拿主意的兵马会拿出何等主意,做出何等事……眼下私自下山试图进城,甚至还对守城门的官兵嚷嚷要进宫见陛下之事就实打实的摆在这里。

看陛下对这些‘不懂事’‘不会看眼色’的兵将们头疼的样子,红袍大员心里暗自摇头。

他总不可能既要求骊山上的放羊汉老实听话,自己主动认下自己是个‘假陛下’的同时又要求老实听话的放羊汉在此时突然有‘真陛下’‘圣令如山’的权利在手的,这本就是矛盾的。

说到底,人是活的,世事万千,总不会单单以哪一个人想象中的模样去走的,哪怕那个人是天子也一样。

以及那位被陛下当成‘死物’的皇后,这般无辜什么都未做的情况下被无端舍弃已受了大委屈了,眼下什么都未做,那一匣子劳什子月饼也不是她开口要的,毕竟她的局面别说一匣子月饼了,便是一百匣子一千匣子也解决不了她想要解决的问题,月饼不是她想要的,那迁怒却怪罪到了她头上。

害了人杀了人还要那被害的、被杀的人自己承受‘被怪罪’的名头,这已不单单是大委屈了,还是大冤屈了。

明明已老实摁头认下这委屈了,结果还要无端承受这莫名其妙泼到头上来的脏水,谁受得了?

抬头瞥了眼面色恼怒的陛下,他害人还要怪那受害之人,这还不算,这害人之人竟还愤怒、委屈上了,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

天子被奉承的多了,是忘了自己也是这天底下的一员了吧!

陛下对兵将们的‘不懂事’‘不会看眼色’愤怒着,却不曾转身回头看看自己在旁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寻常的宵小恶霸可都做不出害人还委屈、愤怒,怪罪受害之人的事来!

放人进城不过一句话的事,四千兵马在陛下眼中也是小事,可一旦将人放进来,这里应外合的“细作”之事该怎么查?这四千兵马的家眷可要牵连?

原本设计的好好的,谁晓得有人会突然下山?

“还好只来了十几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得进城!至于先时被诓骗‘勤王’之事……”陛下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也不用回应,只告诉他们军令如山,让他们回骊山呆着去!”

这是想继续拖着了,毕竟骊山上那个放羊汉也是陛下想除去的对象,此时自不会坐实他允许‘放羊汉’做替身之事,一旦允许替身了,事后要诛杀‘放羊汉’便要另寻旁的名义了。

想要杀放羊汉便不能认下他当替身这件事,而想要用放羊汉来钓饵又不能直接戳破放羊汉是个‘假的’,一旦是‘假的’,就无法揪出真正的细作来了。

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又不想自己亲身下局……陛下便未发现他所求本就是矛盾的么?

又或者是觉得矛盾又如何?他是天子,即便所求是矛盾的,可结局最终也会循了他的意去走?

听着陛下‘不回应’的命令,很显然,即便已然经由这一出‘没眼色’的兵将之事发现既让放羊汉替自己当替身为饵,又不想认下他允许‘放羊汉’做替身之事是矛盾的,可陛下的‘不回应’显然是在投机取巧的试图借助‘时间之差’来让这两相矛盾之事同时循了自己的意。

他想要杀细作在先,诛杀放羊汉在后。

可操控时间这等事……莫名想起那在自己案头拿起又放下的羊肠小道之书,那幅画里时间是那驱羊人,不是羊。

再看那年月日值功曹化身的‘驱羊人’,很显然,在这件事上,同时间有缘的是放羊汉,不是天子。

这般拖着‘不回应’两头都想要的投机取巧当然不会令跑下山来试图进城同家里人团圆的兵将们满意了。

有人投机取巧两头都想摘的试图借助时间之差来磨平这矛盾的所求,可被卷入这投机取巧网中之人,恰似身处那两头都被堵上的竹管,里头的人又是活物,怎会舒坦?必是来回奔波游走,试图突破那堵住的口子的。

那般的躁动不安同惶恐是会传染的,骊山上那四千兵马会是如何个‘惶惶不安’法猜也猜得到。

不过对本就想要舍弃了这四千人的陛下而言这些他并不在意。左右是想要舍弃的兵马,自是不求这兵马有对敌的本事的,既如此,自是不用理会兵马的惶恐。

可这般一来,那骊山之上怕是要乱了。

城又进不得,这里的陛下是真是假也不说,只让人在这上头呆着。

赏了会儿月,吃了月饼,不知不觉便已睡着了,待到后半夜,阿棋是被外头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他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看向身旁同他一样睡着了又被惊醒的阿曼,他问道:“怎么了?”

阿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嘴,示意他去看窗边立着的相府大人和皇后。

比起他两个赏月、吃月饼而后睡觉,窗边立着的两人显然是睡不下去也吃不下去的,那形容困倦的面色一看便知不似他两个睡了一觉,这两个是实实在在的‘操了半宿的心’,而后么……

相府大人轻笑了一声,忽道:“我两个在这里操心,还不如他两个好好睡一觉呢!”

倒也没有睡了一觉,而是夜半醒了,只能算半觉罢了。外头的马蹄声太响,马鸣声一声盖过一声,还怎的睡得着?

“怎么了?能进城了么?”阿棋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话一开口,一个激灵,陡然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方才阿曼去拿吃食时看到‘撕开口子’的事是私底下悄悄对他说的,他半睡半醒间,张口便将这话给‘泄漏’了,将自己卖了个干净。

看着陡然发觉自己将自己卖了的阿棋,相府大人好笑的摇了摇头,问一旁的阿曼:“你怎的知晓的?”

“厨房拿吃食时看到的,有几个人商量着要进城找陛下。”阿曼也不以为意,说道,“听外头那么乱,显然被拦下来了。”

“不止拦下来了,又回来了。”相府大人说道,“眼下骊山之上最乱的就是这群兵马,反而底下做事的婢子、杂役什么的如常,没什么动静。”

“可兵马手里有兵刃,虽不会对着我等,但让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这骊山怎么可能安生得了?”阿曼说道。

相府大人笑了笑,瞥向一旁神色困倦中带了些木然的皇后:“娘娘又要被怪罪了,都是那一匣子月饼惹的祸。”

“……习惯了。”皇后张了张口,最终口中吐出了这三个字,而后说道,“就算他不送月饼,今日是中秋,眼下骊山兵马乱起来的情形也是迟早的事。这月饼……不过是将事情提前了罢了。”

“是啊!迟早的事。不过这一出矛盾提前送到陛下面前,我以为陛下会做出选择的,却不想他还是拖着。”相府大人说着,看向外头‘自生主意’,开始互相商量对策的兵将们,“结果便是这般……原本还能震吓一番,不让他们乱生心思,老实待命的。眼下……都在自己拿主意了。”

“两个陛下的疑惑已起,又不解释,只拖着,还不让人进城,如防贼一般防着他们,我若是他们也要怀疑起来了。”阿曼说道,“再者去岁先帝后妃那些事,这里不少兵将家中姻亲关系复杂,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的。”

众所周知,长安城里的小道消息一贯最是灵通的。

“陛下去岁做事就是这么个路子,有先例在前,又怎会不慌?怎会不怀疑自己也要步那后程了?”相府大人唏嘘道。

“其实也是事实。”阿棋摸了摸鼻子,说道,“这四千人同我等一道被陛下舍弃了,眼下他们慌的,怀疑的就是陛下确确实实想做的。”

不过这些事实并不是由他们开口告诉的这群人。甚至若是由他们开口说出这些,反而还需要说服解释什么的,眼下,是由兵马们自己一步步的惶惶、怀疑最后被证实罢了。

陛下要他们这殿里的人去死,他们自然不能做什么,可外头那四千人却是手里有兵刃的,要他们悄无声息的去死……得问他们手里的兵刃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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