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14章：下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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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薛朗完成了那篇《六种风》的定稿。六个段落，每个段落对应一个地方，篇幅五千字左右。他最后誊抄了一遍，通读之后觉得整篇的节奏比他预想中匀称——帕米尔那段略长，BJ那段略短，但整体的气流是贯通的。他把稿子寄给了《边疆文艺》，寄出去之后心里有种松快感，像是把那六种风从自己的耳朵里清了出来，放在了纸页上。

十一月底他收到李建国的回信。信中除了确认收到稿子，还有一句话：“你写风的方式变了——以前你写风是为了写站在风里的人，现在你写风本身。这个转向是对的，你盯住它继续往下走。“

薛朗把那句评价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跟之前那些点评放在一起。那页纸已经快写满了，从上到下排列着不同人对他的不同观察——关于他笔下的煤油灯、沙柳、雪、汤碗、风声。那页纸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的侧面，有些角度是他自己没看见过的。

十二月初喀什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雪不大，但比去年冬天厚了一些，白杨树的枝干上覆了一小层毛茸茸的白，地面的积雪刚好没过鞋底。薛朗那天早上推开门看见院子白了一片，在门前站了一下，然后踩进雪里，听着脚下那一声微微的“咯“，走出了楼道。

那天下班后他绕道去了一趟排长家。钟启东正在院子里拿推雪板清出一条从院门到屋门的小路，推雪板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而持续。花圃已经被草帘盖上了，李子树光秃的枝干上积了一线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排长，今年雪比去年早。“

“早了一周。“钟启东把最后一段清完收了推雪板靠在墙边，“你窗台上那棵沙柳该进屋了，晚上会冻。“薛朗应了一声，当晚就把窗台上的花盆搬进了屋里靠墙的位置，避开窗缝里的冷风。盆土依然湿润，叶片在室内的暖光里恢复了平展。

郭胜豪那周末从塔县回来，进门先看了窗台上的沙柳。他弯腰检查了叶片和盆土的干湿度，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它过冬没问题“。两人在桌边坐下来，郭胜豪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盖着云南的邮戳。

“赵小川写的。他寄到我那儿了，让我转给你。“

薛朗拆开来，信纸上赵小川的字迹比上半年更稳了些。信里说他写的那组雨季组诗被连队内部的小报连续刊登了三期，“反响还好，大家都说之前没想过自己每天走的路能写成诗“。信的末尾他写了一个想法：“薛叔叔，我想把红其拉普和云南的山写在同一篇里，让两座山在纸上站在一起。但我去过的地方太少了，写不出两座山的对比，只能写它们站在同一片国境线上的分量。“

薛朗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着想了想赵小川说的“两座山在纸上站在一起“——他自己似乎一直在做这件事，从红其拉普写喀什、阿克苏、广东、BJ、兰州。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纸页承载着，但在书架上站成一排的时候，它们其实是在同一片纸的空间里相邻的。他把这个想法写在了一张便签上，夹进了赵小川的那封信里，想着下次回信的时候可以展开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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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薛朗开始整理过去六七年的作品目录。他把所有发表和未发表的稿子列了一个清单，按年份排列，一边列一边翻阅那些旧稿的复写本和剪报。最早那批煤油灯下写成的短稿，纸页已经泛黄了，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边角有些锈迹。他把它们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在灯下看那些墨迹。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的工整再到最近一两年的从容，笔画的形状在七年里发生了缓慢的变化——更稳了，转折处的顿挫更明确了。

列完清单之后他估算了一下总字数，大约四十多万字，分布在从短篇到中篇到长篇再到随笔和诗的不同体裁里。那些字分别从红其拉普的值班室、喀什的宿舍书桌、塔县的小屋、BJ的军校、火车上的小桌板等不同的表面上写出来，汇集到了同一只纸箱里。他合上清单把纸箱盖好放回书架底层，想着等哪天有空了也许可以按主题重新编辑一遍，做一套更完整的整理。

冬至那天薛朗跟郭胜豪一起去排长家吃饺子。红灯笼已经挂好了，比往年挂得略早一些，在冬至的暮色里亮着暖光。李子树光秃的枝干从灯笼旁边斜伸出去，枝桠的影子投在院墙的白面上，像一幅剪纸。嫂子端出饺子的时候郭胜豪顺手把灯笼绳扶正了一下——灯笼被风吹偏了半寸，他把它摆回正中，然后转身进屋。

饺子是羊肉白菜馅的，跟去年一样的配方，但面皮比去年稍微薄了些，蒸煮的火候也稳了。薛朗吃第一口的时候听见咬开皮面时轻微的脆响——饺子的底部煎了一层薄薄的焦底。他抬头看了一眼嫂子，嫂子在旁边笑着说“今年学了个新做法，底是煎脆了再煮的“。

“好吃。“薛朗说完低头继续吃。

那顿饺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人围坐在客厅里喝热茶，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蜜饯，电视开着但音量极小。薛朗端着茶杯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处，没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就是放松地待着。郭胜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一本从塔县带回来的书，偶尔翻一页。钟启东在藤椅里闭着眼，呼吸平缓，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养神。嫂子的手边搁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已经织完了，叠得整齐放在扶手边上。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冬夜在红灯笼的光照范围以外完全暗着，屋里持续地亮着灯，暖气在管道里无声地循环。薛朗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才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笼，灯穗在冬至的夜风里微微荡着，红纸透出的光照亮了门阶的一小块范围，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