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00章：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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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李花开了。钟启东打电话来说“花开齐了，你们来“，薛朗和郭胜豪第二天就带着相机过去了。推院门的时候那棵李子树已经完全覆盖在浅白色的花雾里了，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缀满了枝条，远看像一团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光在枝头爆开了。风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花圃的新土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白。

薛朗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全景，又凑近拍了几朵特写。取景框里李花的花瓣在逆光里几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亮边。郭胜豪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掌心接了几片落花，然后轻轻吹掉了。钟启东在边上蹲着拔花圃里新冒出来的几株杂草，嫂子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院子的小桌上。

“站好了，给你们拍一张。“薛朗举起相机对准了李子树下面的郭胜豪和钟启东。排长闻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树下，郭胜豪也站直了。两人并排站在李花树下，隔着一臂的距离，钟启东的左手垂在身侧，郭胜豪的右手也垂在同一条线上。薛朗从取景框里看着这个画面按下了快门，清脆的咔嗒声在春日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三人坐下喝茶。李花瓣偶尔飘进茶杯里浮在水面上，薛朗把它们拨出来放在杯沿上，花瓣的边缘沾着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郭胜豪端着茶杯问排长：“李花谢了之后是不是就开始结果了？“

“对。花落得快，果也来得快。六月就能吃了。“钟启东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李花树冠上，那目光跟他当年站在山口望向国境线时是同一个角度——平视、稳定、持续。只是当年望的是边界，如今望的是花开的方向。

下午临走的时候钟启东折了一小枝李花递给薛朗：“拿回去插瓶子里，能开几天。“薛朗接过那枝花的时候发现排长还在花枝底部斜切了一刀——方便吸水。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说了声谢谢，然后和郭胜豪一起走出了院子。那枝李花在他手里随着步幅轻轻颤着，花瓣时不时落下一两片粘在他袖口上。走回宿舍的路上郭胜豪把那几片落花从薛朗袖口上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让风把它吹走了。

薛朗回宿舍之后把李花插进了窗台上那只玻璃罐里，跟那七根沙柳枝条共用一个瓶口。李花的浅白色在枯灰色的枝条之间格外鲜亮，像一个人的春天提前抵达了另一个人的冬天，在同一只瓶子里碰上了。他后退几步看了看窗台上的组合——沙柳枯枝、李花新枝、清水、光。那瓶东西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在窗台上，像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小小象征，但他觉得它就该在那儿。

四月中旬薛朗收到了一封从云南转来的长信。赵小川用钢笔画了一张潦草的地图——从他的驻地到昆明到成都到WLMQ再到喀什，折线在纸面上绕了好几个弯，箭头最终指向了喀什的方位。信里说他的假批下来了，五月二十号左右能到XJ，“胜豪哥哥说他会来接我“。

信的末尾赵小川写道：“薛叔叔，我在云南从来没看过真正的雪。雨林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更密的雨。我想看雪落在地上不化、积成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的那种。我还想站在雪里面抬头看天，看看下雪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的。您书里写的‘雪落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我一直在想象那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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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朗把信读完之后翻出地图册查了一下云南到喀什的路线。从西南到西北，几乎对角横穿了整个中国。一个十七岁刚过不久的边防战士，攒了将近一年的假，换好几趟车，就为了来看一场雪。他把赵小川的那段话抄在了笔记本里，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注：“云南的兵想来看帕米尔的雪。他用想象把雪的颜色临摹了一遍，等亲眼看见的时候，那个颜色会被修正成更具体的灰白。但修正之前的想象也是一种真正的看见。“

当天晚上他给郭胜豪打了一个电话，问赵小川来XJ的行程安排。郭胜豪说已经跟王宗汉打好招呼了，哨所那边能住，赵小川到了喀什之后先休整两天，然后郭胜豪带他往红其拉普去。“五月下旬帕米尔的雪还没化干净，山口上还有雪层，他能看见。“

“那就按你安排的来。我到时候如果在喀什，也一起去。“

“朗哥你去吗？那更好。赵小川看见写书的人和书里的人同时站在他面前，大概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薛朗握着话筒笑了一声：“我去了他不一定认得出我。他认你就行，你给他的信里写了那么多雪水灌鞋的事，他看见你这个真人比看见我有用。“

挂了电话之后薛朗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那瓶沙柳枝条。春天过去了将近两个月，其中一根枝条的底端似乎冒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见的白点——像是根须的前兆。他把瓶子端起来凑近了看，那个白点很细很小，还没有真正长出来，但位置和形状看起来确实像是要生根了。他小心地把瓶子放回窗台原处，没有去碰那根枝条，让它自己慢慢来。

窗台上那枝李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了窗台上干枯成浅褐色。薛朗把干枯的花瓣扫进掌心里，走到窗边从窗口撒了下去，花瓣在风里散开飘向楼下，被春末的暖风卷走了。窗台上只剩那七根枯枝立在清水里，其中一根的底端正在发生着薛朗也不能完全确定的事情，他用笔在窗台的边角轻轻划了一横——算是标记，等过段时间再来看那个白点是不是变得更明显了。

五月二十三号郭胜豪在喀什火车站接到了赵小川。薛朗没有去车站，在宿舍里等他们过来。下午的时候宿舍门被敲响，郭胜豪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脸被火车上的空气闷得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在门框边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薛叔叔好。“赵小川的声音比信里的语气更轻一些，带着南方口音的尾调。他站在书桌前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书架上那排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看见了窗台上那只插着枯枝的玻璃罐。

薛朗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歇歇。赵小川在床沿上坐了，双手握着玻璃杯的杯壁，目光还在好奇地扫着屋内的一切。郭胜豪在旁边坐下来对赵小川说：“薛朗的书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的。你的信夹在那本空白笔记本里。“赵小川的目光转向书架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没打开但即将打开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