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15章：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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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几天薛朗没有出门。他在宿舍里把纸箱里那些旧稿重新整理了一遍，按体裁分别装进新的文件袋里，贴上标签。窗台上的沙柳在室内过冬，叶片仍然绿着，虽然生长明显停滞了，但状态稳定。他每天浇水的量比夏天少了一半，保持盆土微润即可。

整理旧稿的过程中他翻到一篇写于刚到喀什第一年的随笔，关于白杨树在秋天落叶的观察。那篇稿子从未发表过，字迹比现在稚嫩许多，句子偶尔有拖沓的破绽。他把那篇随笔重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些段落虽然青涩但观察的角度是对的——当时他写白杨树的落叶“像被时间剥下来的信封皮“，那个比喻他现在不会用了，但那种“看到东西就想把它变成纸“的冲动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读完之后把那篇随笔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想着以后也许可以改一改，把那些青涩的段落修缮一下放进某个集子里。窗外元旦的喀什安静而清冷，远处的清真寺尖塔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剪出一道深色的轮廓。薛朗在桌前坐了一阵，把那篇随笔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便签上记了一笔：“改，保留核心意象，删掉过度的形容。“

傍晚郭胜豪从塔县赶回来过年。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气和几片沾在围巾上的碎雪，在门边跺了跺脚才进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塔县那边的干杏。今年最后一批了。“

“你留着吃。我这边还有。“

“分着吃。“郭胜豪在床边坐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他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那堆旧稿，看见那篇白杨树的随笔，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身来：“朗哥你还留着刚来喀什那年的东西。“

“留着。以后翻出来能看见变化。“

郭胜豪没有接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只红纸鹤——放在那里几年了，纸鹤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了些，但红纸的颜色还在，只是比当初深了一个色度。他碰完纸鹤收回手，说了句“都还在这里“，然后站起来说去排长家吃饭了。薛朗把桌上的稿纸收好，穿上外套跟郭胜豪一起出了门。

喀什新年的夜晚比平日亮一些，远处有人放了几朵烟花，在夜空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两人走在去家属院的路上，郭胜豪走在他旁边，脚步跟他的节奏同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散掉了。

正月里薛朗在宿舍里开始了新一轮的整理。他把那篇关于白杨树的旧随笔修改了一遍，删掉了大约三百字的冗余描述，把核心的“落叶像信封皮“那个意象保留下来并延展了一段。改完之后他觉得那篇东西站住了，像一棵被修剪了多余枝条的树，枝干之间有了透气的空隙。

他把修改稿誊抄出来，和那些已发表的作品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在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1987“三个字。这一年他还没有具体的写作计划，但知道有几件事在等着他：赵小川想写两座山的对比，他答应过要帮忙提供红其拉普的细节；郭胜豪那本灰皮笔记本快写满了，明年该换一本新的；窗台上的沙柳开春之后要换一次更大的盆，根系已经在旧盆里盘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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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薛朗接到了刘建军从哨所打来的电话。信号不太好，杂音断续，但核心意思听清了：“薛朗同志，两棵沙柳的枝条已经分不出彼此了。王副排长说今年春天两棵树共用一个树冠，从地面往上看是一整片绿。王副排长还说，哨所门口现在像立着一把伞。“

薛朗握着话筒应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和轻微的电流杂音。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存了下来，等挂了电话之后翻开笔记本写在了1987年的第一页：“两棵沙柳长成了一个树冠。从地面往上看到的是一整片绿。“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短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原位。窗台上的沙柳在室内的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顶的叶片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已经感觉到了春天在远处正在走的脚步。薛朗从窗台上拿起水壶给盆土浇了薄薄的一层水，水渗进土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吸吮声。他把水壶放回原处，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棵在陶盆里过了整个冬天的树苗，想着等天气再暖一些就把它搬回窗台上，让它重新接住直射的日光。

二月末喀什的天气还冷着，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间明显长了。薛朗在一个周末把窗台上的沙柳从室内搬回了窗台外。花盆在屋里过了一整个冬天，盆土干燥紧实，底部的根系已经从排水孔里挤出了几圈浅褐色的须根。他蹲在窗台前把旧盆脱下来，看见那团根须已经盘满了整个盆底，在土壤和外壁之间挤成了一张密密的网。

新盆比旧盆又大了一圈，是过年时在巴扎上买的粗陶盆，口径约三十公分，壁厚底深。薛朗在盆底垫了碎瓦片和一层粗砂，然后拌了新的腐殖土和园土，把整团根带着旧土一起移进新盆里，四周填上新土压实，浇了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的时候带着深褐色的土浆，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

搬好盆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陶盆厚实稳重，枝条在盆中央立得笔直，经过一冬天室内养护的老叶颜色深绿，顶端又冒了两粒极小的新芽，比米粒还小，嫩绿色的，在二月底微凉的风里瑟缩着但已经露头了。

郭胜豪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新盆，弯腰看了半天，又伸手捏了捏新芽。“它今年会长得快了。盆大了根能跑开。“

“那夏天之前可能就到你腰了。“

郭胜豪用掌根在肩膀处比了一下高度。“长到这儿我就给它绑竹竿，跟排长当年给老树绑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