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01章：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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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累了吧？先歇一天，明天再出发去红其拉普。“薛朗说。

“不累，坐火车的时候一直看窗外。“赵小川的语气渐渐松了一些，“出了四川之后山就变了，越往西越秃，到XJ的时候窗外面都是戈壁。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开阔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

郭胜豪在旁边补充说：“明天让你看更开阔的。帕米尔的天比戈壁还宽。“

晚上薛朗和郭胜豪带着赵小川去食堂吃了晚饭。赵小川吃了一盘拉条子，吃到一半说“这个面跟我们那边的米粉不一样但也好吃“，吃完了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干净了。薛朗注意到他放碗的时候碗底朝下搁在桌面上的动作——跟郭胜豪和钟启东一样的习惯。他不知道赵小川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动作，也许是自己在信里哪次提到过，也许是他天然就会的。他没问，只是看着赵小川把碗放好之后抬头冲他们笑了笑，南方人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靠近陌生事物时特有的那种审慎的欢喜。

第二天清晨三人出发了。薛朗借了马师傅的车——老马已经退休了，但车还在跑，换了个年轻的司机。车子朝红其拉普方向开的时候，赵小川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目光紧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喀什的绿洲退去之后是戈壁，戈壁之后是山脚，山脚往上是逐渐升高的雪山。他一路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啊“一声轻轻感叹，像是怕高声会惊散窗外的景色。

到哨所的时候是中午。王宗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刘建军和几个新兵。薛朗下车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两棵沙柳——老树的树冠在五月的风里绿得发亮，新树的枝条已经窜到了快一人高，两边枝条伸展的方向微微朝对方倾斜，相隔两米的距离但树冠正在慢慢靠近。

赵小川站在车门边，先看了看那两棵沙柳，又看了看哨所那两间老平房和远处灰白的山口，然后低下头抹了一把脸——薛朗不确定他是被风吹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看见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但表情很平静。

王宗汉领着大家进屋。刘建军走在人群后面，跟薛朗并排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根枝条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插在瓶子里养着。“

“活了吗？“

“有一根好像冒了白点。还不能确定。“

刘建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队伍进了屋。薛朗在院门口多站了几秒，看了看那两棵并排的沙柳。老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新树的叶子还小，但两棵树的枝条方向一致，都朝着山口那一侧微微倾着。风从山口那边吹下来经过树冠的时候，两棵树的叶片翻动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棵树的。

下午薛朗带着赵小川在哨所周边走了一圈。郭胜豪走在他俩旁边，充当向导。走到西面那道山脊线的时候薛朗停下来，指着前方那道横贯视野的灰白色山脊说：“那边就是国境线。你从云南看到的也是同一条线，只是这一段被雪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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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川站在山脊上望向远处的山口，五月帕米尔的雪线退到了山腰以上，但山口顶部还是白的，在蓝天的映衬下轮廓清晰而锋利。赵小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整理，就那么站着望着。

“薛叔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灰白色，我现在看见了。“

薛朗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答。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的水汽和高原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把三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飘动。他们在山脊线上站了一阵，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哨所的方向。赵小川走在最后面，薛朗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弯腰捡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大概是想带回去作纪念。薛朗没有催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赵小川追上来的脚步声，轻快而结实。

那天晚上赵小川睡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薛朗给他铺了一层厚棉褥子，又搭了件军大衣在身上。高原的五月夜风还是凉的，炉火在傍晚重新添了煤，橘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

赵小川躺下之后没有马上闭眼，目光在值班室的四壁游走——书柜、灶台、门框上刻着的几道旧划痕、窗口结着薄霜的玻璃。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椅子的木质扶手，大概在确认自己确实坐在了红其拉普哨所的值班室里。

“睡不着？“薛朗在对面坐着，面前摊着本子但没有写。

“有点。“赵小川往大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炉火的方向，“我在云南睡不着的时候会听见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这里的声音不一样——能听见火在烧，还有很远的、像人叹气的声音。“

“那是风。“郭胜豪从地铺上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毯子里，“帕米尔的风晚上会变声，有时候像叹气，有时候像有人在远处哼歌。“

赵小川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那阵风声里到底有没有哼歌的调子。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在这儿住过那么多年，耳朵里大概都存着不同的风。“

薛朗把本子合上放在膝头：“你明天早上再听，风又变另一种声音了。每个时辰的帕米尔风都不同。“

“那我得多听一会儿。“

那夜赵小川什么时候睡着的薛朗不太确定，他自己先合了眼。炉火在他闭眼之前还在亮着，在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窗外天光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蓝再变成了灰白。他醒的时候看见赵小川已经站在窗边了，背对着他，正透过那扇结了薄霜的玻璃望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