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20章：郭胜豪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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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完杏子之后大家坐在院子里分了。嫂子挑了一些完好的放在盘子里现吃，剩下的洗净了摊在旧报纸上晾着准备做杏干。薛朗坐在桌边剥了一颗杏子放进嘴里，果肉软糯绵甜，汁水沿着齿缝渗开，在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蜜感。

“排长，这棵杏树种了多少年了？“郭胜豪边剥杏边问。

“比李子树早三年。“钟启东靠在藤椅里，手里握着一颗杏子没有剥，“种下去第三年才结果。前几年酸得很，到了第五年才开始甜。“

“那现在算甜的年头了。“

“一年比一年甜。树老了反而果更稳。“

薛朗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杏子核放在了桌角那一小堆果核的顶上。核的表面还带着半干半湿的果肉碎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水光。太阳在院子里慢慢移动着，把晾在旧报纸上的杏干的影子从短拉长，那些金黄色的果肉正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收拢着水分，把自己从饱满的果实变成有韧性的干果。

九月底的某个傍晚，薛朗独自去了家属院。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杏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浅黄色，李子树还是深绿色。蔷薇花墙上的残花已经全谢了，但叶丛很密，在夕光里翻着暗绿色的背。

他蹲在蔷薇花墙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叶片。叶片的形状他看了快一整年了，从春天的新芽到夏天的茂盛再到秋天的沉稳，同一面墙上的叶丛在三个季节里变化了三次形态。他伸手拨开一丛垂下来的枝条，看见墙砖的缝隙里钻出了几根细小的新卷须——夏天开完花之后修剪过的那批枝条又有了新的生长点，浅褐色的卷须正沿着砖缝缓慢地攀爬着。

他蹲了大约十来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他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子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了郭胜豪。郭胜豪正从营区方向走过来，肩上背着一只轻便的斜挎包，看见薛朗就放慢了步子。“朗哥，我刚才去邮局寄了封信。给赵小川的，把我在喀喇昆仑看见的野杏树写给他了。“

“他大概会回你一封信写他那边的大榕树。“

“那就都有了。杏树和榕树，在同一条线上站着。“

两人并排走回宿舍区。九月底的天在傍晚收得快，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路上的人影开始变密了，空气里带着一天中最后的暖意和凉意的交界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隔在白天和黑夜之间。郭胜豪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说“明天我去塔县，周末回来“，薛朗说“路上慢点“，两人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方向。

十月喀什的秋意完全铺开了。白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薛朗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踩到一些落叶，那种干爽的碎裂声成了他十月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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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沙柳在深秋里进入了生长放缓的阶段。枝条顶端那批夏天长出来的新叶已经定型了，深绿色的叶面在秋光里泛着蜡质的反光。盆土的水分蒸发变慢了，浇水的间隔被薛朗从一周一次拉长到了十天一次。他每次浇水之前都会先用手指探一下盆土的干湿深度，确认土面以下两三公分都干了才浇。

十月中的一天，薛朗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从总政治部打来的电话。李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说《六种风》被选入了一本新的边防散文选集，“明年春天出版“，又说“你这些年持续输出，量够出一本选集了。如果有兴趣，出版社方面可以谈。“薛朗握着话筒应了一声“好“，说“容我想想再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选集——把他这些年分散在不同刊物和书籍里的作品聚拢到同一本集子里，让它们在一本书的封皮下归位。那个念头在他心里缓慢地转着，像一枚果实在枝条上一点点变熟。他没有马上决定，先让那个想法在脑子里自然待着。

傍晚他走在落满白杨叶子的路上的时候，那个念头还在。踩过叶子的时候他想，如果出一本选集，按照什么顺序排列——按时间还是按主题？按时间的话能看见变化，按主题的话能看见集中的方向。他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个答案会在持续的走路和浇水之间慢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形状的情况下仍然持续地生长着。

十月下旬郭胜豪从塔县带回了几张照片。他在驻点附近拍的——一片开阔的戈壁滩，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横着，近处是一棵孤零零的旱柳。照片洗的是黑白胶卷，灰阶过渡柔和，那棵旱柳在画面中央立着，枝条向一侧偏斜，根部周围的地面有一圈明显被踩实过的痕迹。

“这就是护路老兵那棵树。“郭胜豪把照片放在桌上，“我回了一趟那个道班，那棵树还在，他也还在。我把洗出来的照片给他留了一张。“

薛朗拿起照片在灯下端详了一下。旱柳的姿态让他想起红其拉普门口那棵沙柳，都是偏着长的，都在风里站了很多年。他把照片递还给郭胜豪：“收进笔记本里。“

郭胜豪把照片夹进了新笔记本里对应日期的页面，合上本子的时候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柳，叶片在室内暖光里保持着深绿，枝条的形态跟那棵旱柳相似——都是向一个方向略偏，都是单独站着的。

“朗哥，我有空的时候想写一篇护路老兵的短文，跟他那棵旱柳一起。写完了给你看。“

“写完了就拿来。“

郭胜豪站起来准备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朗哥，你窗台上的沙柳明年春天该换一次盆土了。旧土用了快两年了，养分该不够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换。“

“行。到时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