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89章：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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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启东在旁边没有接话，但薛朗注意到排长今天在院子里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站在花圃边上手里拎着水壶，目光落在杏树上，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度。薛朗没有点破，只是跟郭胜豪在树下多站了一会儿，让花瓣落在肩头再一起转身进屋。

三月底李建国的回信和样书一同到了。信里说《雪》的终审顺利通过，编辑部的评价是“你目前最完整的一部作品，叙事从容、结构扎实，没有前作中偶尔出现的松散感，建议作为今年边防文学系列的重点书推出“。样书是蓝灰色的封面，封面上一道雪山剪影横贯了整本书的宽度，底下用白字印了书名：雪。封面设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一道山脊线和两个字。

薛朗把样书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内页，纸页触感细密，排版疏朗，在“五年的冬天叠在一起“那句的页面上停了一会儿。他合上书在扉页签了名，然后站到书架前面。四本书已经齐了：《红其拉普的信》《站在山口的人》《雪》，和那本一直没有写任何字的空白笔记本。四本并排站着，书脊的颜色从淡蓝到深灰到蓝灰到空白，逐本递减了一层色彩。薛朗把《雪》插进第三格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看着这排书，觉得它们像一排沉默的界碑，每一本都标记了一截路。

当天晚上他给哨所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刘建军，听见是薛朗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调门：“薛朗同志！你的新书出了？王副排长他们念叨好久了！“

“出了。样书到了，过几天给你们寄过去。“

“太好了！“刘建军的声音隔着线路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种的那棵沙柳围栏拆了，现在自己站着了，跟老树隔了两米，风大的时候枝条能碰到一起。您新书里写沙柳了吗？“

“写了。写了一整章。“

刘建军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到时候我翻到那一章的时候，就当您替我们写了。“

挂了电话之后薛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值班室的线拐过来接到喀什的时候要经过几层转接，电话里的杂音很大，但刘建军那句“写了整整一章“之后的沉默还是清楚地传过来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红其拉普的动静——炉火在烧着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他挂了电话之后翻到《雪》里面写沙柳的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原位，跟其他三本站在一起。书架那一格现在已经摆满了，从空白到写满再到出版，从第一个字到第四个书名，四本书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彼此之间的空隙刚好一根手指的宽度。

四月薛朗把样书寄出了三本：一本去哨所，一本去阿克苏（郭胜豪在喀什之后阿克苏的旧地址还留着信件转发功能），一本回广东。每一本扉页上他都写了不同的赠言。寄给哨所的那本写的是：“给两棵沙柳。一棵老的，一棵新的。“寄给阿克苏旧地址转郭胜豪的那本写的是：“给你看我们怎么走过来的。“寄给广东的那本写的是：“妈，枇杷膏收到了。今年回去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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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从穿越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回过广东那个地址一次。信通了好几年，枇杷膏也收了好几罐，但他始终没有踏进过那座南方小城、那扇有枇杷树的门口。他在寄走这本样书的时候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也许今年夏天可以回去一趟。去看看那棵他写了那么多年的枇杷树，去坐一坐那个从五年前就开始给他寄膏药和信的妇人的客厅。他还没有把这件事写在计划本上，但那个念头已经像杏花的花苞一样鼓起来了，在某个春日的温度里慢慢胀着，等着长成一个完整的决定。

四月中旬郭胜豪轮休的时候，两人去了趟钟启东家帮嫂子翻花圃。嫂子今年换了几种花种——除了番茄和辣椒，还新添了凤仙和波斯菊。薛朗蹲在地里挖坑撒种的时候，郭胜豪在旁边浇了水，然后坐在矮凳上看着新翻的土等着。钟启东从屋里端了茶出来，三人坐在杏树底下喝了一壶。杏花已经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碎瓣，踩上去软软的，有些沾在鞋底带进了屋里又被扫出来。

“排长，你院子里的花一年比一年多了。“郭胜豪端着茶杯说。

“越多越好。“钟启东喝了一口茶，“花多了院子就不空。“

薛朗坐在边上没有接话。他看着花圃里刚刚撒下去的种子，黑色的细小的颗粒埋在松软的泥土里，等一场雨之后就会发芽。排长说“花多了院子就不空“的时候语气跟他当年在山上说“煤多了冬天就好过“一模一样——都是给一个空间填充东西，让它在严寒或空荡中也能站得住。只是填充的内容变了，但填充的手法和心态没有变。

傍晚薛朗和郭胜豪一起离开。走在路上的时候郭胜豪忽然说了一句：“朗哥，那本《雪》我收到了。昨晚上看到凌晨两点，看完了。你在书里写排长离开哨所那一段我哭了。“

“正常的。我写的时候也差点哭了。“

“那这本书就是让读者哭的书。“

薛朗笑了：“也不是每一章都哭。有些章节是让人笑的。“

“那我再读一遍找找那些笑的地方。“郭胜豪把步子调整了一下跟薛朗并排，两人走在家属院外面那条种了白杨的路上，四月的晚风把刚长齐的新叶吹得沙沙响，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持续地翻着书页。薛朗听着那片叶浪声，觉得它跟红其拉普的风声在不同的频率上，但节奏近似——都是绵长的、持续的、不急不缓的背景音，陪着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些在暮色里翻着银灰色叶背的白杨，然后继续往前走。郭胜豪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他为什么停下，只是也跟着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两人又重新并排了，影子在白杨树的空隙间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走走停停，最终连成了连续的、向前延伸的两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