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扎根(第1/2页)
第三十九年。落地第三天。
方舟二号静静停在身后,一行人踏向前方的大地。脚下不是飞船舱内的合金地板,是整块的铁。这铁地带着绵长的暖意,已经烘了三天。整整三天,他们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固态的地面上,再也没有失重漂浮的无力感。脚下踏实,心神才稳。稳了三天,如今,该动身去探查这片土地了。
动身,不是远航起飞,是步行。一步步往前走,去看这片陌生的世界。看脚下的大地,看头顶的天光,搜寻水源,查验可用的矿藏,寻找能够长久安身、繁衍生息的地方。
“分三组行动。”拾风开口。
他站在飞船与铁地的交界线上。身后,是承载三十九年漂泊的方舟二号;身前,是布满螺旋纹路的无垠铁原。同伴们围在他身侧,一共十一人。落地这三天,所有人依靠船上储备的粮食度日。存量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消耗库存。想要活下去,就要从这片土地里获取生机。想要耕种,必先寻得水源;想要冶铸,必先探明矿质。寻水探地,需要分开行动。
“第一组,寻找水源,由温医生带队。”拾风安排,“温医生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湿气,你们要查清湿气的源头,追踪水脉。苏苗、铁生,跟队。”
“第二组,勘察地层。周铁柱带队。”拾风继续说道,“脚下全是铁质地层,你要分辨铁的品质,判断能不能用来冶铸。刘手、石磊一同前去。”
“第三组,搭建庇护棚,我亲自带队。”拾风说,“陈灯、段小泉、沈一跟我。飞船不能永久当作居所,我们需要地上的棚屋,用来挡风、遮蔽强光,夜里可以安稳歇息。有了落脚处,才算真正扎根。”
“阿石,留守飞船。”拾风看向他,“飞船不能弃置。循环水泵还在运转,设备需要有人值守监控。这项任务交给你。”
阿石缓缓点头,没有出声。他转身返回舱内,坐在早已不再用于星际导航的导航台旁。导航的使命已经结束,他现在只需要盯着水泵。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水泵平稳转动,只要它还在运转,方舟二号就依旧活着,这段跨越三十九年的旅途,就不会被遗忘。
三支队伍就此分开,各自踏上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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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带着苏苗与铁生,向着南方行进。湿气自南方飘来,是温医生选定这个方向的缘由。她微微侧头,鼻翼轻轻翕动,捕捉空气中湿润的气息。水汽的味道不会骗人,水源,一定在南边。
“出发。”温医生轻声说。
三人迈步前行,鞋底敲击铁质地表,发出“当、当、当”沉稳的声响。一行脚印,浅浅印在地面连绵不断的螺旋纹路之上。顺着螺旋的走向向前走,地势缓缓下沉,行进起来还算顺畅。
走了半日,铁生忽然停下脚步。
“听。”他压低声音。
温医生立刻驻足,苏苗也随之停下。三人凝神静气,仔细分辨。是水声,音量不大,却清晰可辨。声源就在前方,地势更低的凹陷处。这片大地的螺旋结构向内凹陷,形成一处洼地,洼地的最底部,藏着水源。
水。
一汪浅潭,面积不算宽阔。但确确实实,有水。潭水清澈见底,水底依旧是带着螺旋纹路的铁质地基。水很浅,最深只没过脚踝。
“能不能饮用?”苏苗压着心底的激动问道。
温医生蹲下身,将手探进潭水里。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不是太空舱循环水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是大地孕育出来的温润凉。凉意浸透手掌,漫到手腕,舒服得让人失神。三十九年,他们从未触碰过这样来自大地的活水。
她双手掬起一捧水,凑近鼻尖轻嗅,没有异味。又沾了一点在舌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没有有害物质。
“可以喝。”温医生说道。
苏苗当即俯身,趴在水潭边缘,嘴唇贴向水面大口饮水。水入口带着淡淡的清甜。船上循环再生的水,只能维持生命,寡淡无味。而这来自大地的活水,带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甜。
铁生也跟着俯身,喝了一大口,抬起头时,嘴角沾着水珠,脸上绽开笑意。
“甜。”他小声感叹。
温医生望向这方水洼,潭面不算宽阔,水深有限。但只要存在水源,就有活下去的根基。有这一汪水,就能继续搜寻更多水脉,拓展生存的空间。
“我们回去。”温医生开口,“找到水源了,回去通知船长。”
三人原路折返,顺着螺旋纹路快步返回,不多时便回到方舟二号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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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周铁柱带着刘手、石磊向北探索。他选择向北,只因北边地势更高。站在高地,视野开阔,方便勘察整片大地。他一辈子铸铁,认得铁,只需要敲击、听声,就能分辨铁料好坏。
他屈膝下蹲,手掌抚过粗糙的地表,连绵的螺旋纹路在掌心划过。他暂且放下纹路,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型铁锤——不是拾风那把听风锤,是属于他自己的锻打小锤。铁锤落在铁地上,“当”一声巨响,声波向远方扩散,又震荡着传回来。回声沉闷厚重,是富含碳质的好铁才有的声响。含铁量充足,地层厚实,是绝佳的原料。
“好铁。”周铁柱只吐出两个字。
铸铁匠人一句“好铁”,胜过千言万语。这地底的铁,品质足够,能够用来熔炼锻造。
刘手也蹲下身。他本是木工,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如今放眼这片大地,没有树木,只有无尽的铁。他伸手拍向地面,“啪”的一声,手掌撞在坚硬的铁层上,震得指尖发疼。质地坚硬,寻常锯子根本无法切割。
“只能冶铸。”刘手思索着开口,“锯切行不通,把铁熔化,浇进模具成型。成型之后,无需再锯、钉、切割,一步就能做出物件。”
周铁柱抬眼看向刘手。木工,竟然能一眼看透冶铸的门道。
“你想学铸铁?”周铁柱问。
“学。”刘手干脆应答,“木头已经没有了,但铁遍地都是。想要活下去,就要用好铁。冶铸的手艺,还请你来教我。”
周铁柱没有答话,再次挥锤敲击地面。又是一声厚重的鸣响,依旧是上好的铁。储量充足,足够他们熔炼打造器物,支撑族群生存。
“熔炉搭在哪里合适?”石磊开口询问。
他常年观测天象,看了三十九年星辰,如今也学着审视大地。冶炉需要风,充足的气流才能让炉火旺盛。
“那边。”周铁柱抬手指向一处隆起的高地。高地视野开阔,风能顺着坡面灌入炉膛,助燃火势。高地旁侧还有一处凹陷洼地,可以避风。冶炼时人待在洼地,熔炉立在高坡,人与熔炉分开,不会被高温灼伤,劳作时也能安稳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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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行。”石磊点头。常年观风辨向,他一眼就能判断风向。熔炉朝向只要选对,炉火便能持续旺盛,一旦方向错了,火焰很容易熄灭。他仔细观察片刻,敲定了这个选址。
三人确认完毕,转身返程,向拾风汇报勘察结果:北方高地,藏着上好的铁矿,风向适宜,熔炉就建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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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风带着陈灯、段小泉、沈一留守飞船周边,着手搭建庇护棚。
搭建棚屋需要材料,材料取自飞船外壳。船尾属于非承重区域,拆解之后不会破坏飞船主体结构。拆下来的大块铁板沉重,单凭人力很难直接搬动,需要切割。沈一精通船体维修,拆解、切割是他的拿手活。船上留存的气割设备还能使用,足够切割出几块板材。
铁板切割完成,几人合力抬运,拼接搭建。三块铁板相互依靠,搭成三角结构的棚屋。三角结构稳固,能够抵御北风。棚口朝向南方,背风取暖,棚内不会受寒,可供人歇息。
段小泉负责布设管路。他一辈子和管道打交道,三十九年航行,无数管线经他维护,从未断过。他要铺设输水管道,从南边的水潭一路引到棚屋。有了管线输水,不用每次长途跋涉取水,省下的力气,可以投入其他劳作。
拾风负责搬运铁板,压紧固定棚体,保证结构稳固,不会坍塌。
陈灯坐在一旁,手持笔,认真记录。笔尖落在本子上,一行行字迹慢慢成型。
“第三十九年,落地第三日。南方寻得活水,北方探明优质铁矿。飞船旁搭建铁板三角棚屋,可供十一人居住。”
她停下笔,静默片刻,又添上一行字。
“吴婆,没能等到这一刻。”
吴婆,是队伍里织布的老人。在方舟二号三十九年的航程之中,星麦麻布都出自她手,所有人的衣物都是她亲手缝制。苏苗身上那件圆肚布衣,是她一针一线拼接;铁生来到世上第一件衣裳,也是她用柔软的星麦麻布缝成,布料温和,不会磨伤孩童娇嫩的皮肤。
第三十三年,吴婆六十五岁,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抖,便再也无法穿梭织布。无法织布,她心中焦灼,忍不住落泪。可泪水改变不了现实,陈灯在本子记下:“吴婆,手部震颤,无法织布,暗自落泪。”
温医生为她检查,衰老侵蚀了筋骨,肌肉筋络收缩,手指失去灵活度,织布的活计再也做不了。船上没有逆转衰老的药物,只能休养。不能织布,便换简单的活计,搓麻线。搓线的动作简单,就算手抖,也勉强可以完成。她搓好麻线,打算教人接续织布手艺。队伍里无人懂织造,吴婆便手把手教苏苗。苏苗潜心学习,慢慢掌握织布技法。吴婆继续搓线,苏苗织布,织出新的麻布,供众人裁剪衣物,抵御寒冷。
吴婆搓了两年麻线。到第三十五年,连搓线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只能卧床休养。温医生诊断,是全身性的衰老,器官机能缓缓衰减,直到停止运转。
她走的时候,六十七岁,在飞船舱内离世。没能踏上这片铁地,没能踩上这带着暖意的螺旋大地。她在失重之中离开,如同当年在飞船上降生的人一般,来去都漂浮在舱室之间。
陈灯记录下:“第三十五年,吴婆离世,六十七岁。织布三十三年,搓麻线两年,传授苏苗织造技艺。遗骨安置于舱内第五块铁板。五块铁板并排安放。”
五块铁板,静静靠在舱壁。蒋伯、陆铸、老海、梁澈、吴婆。五个人,彼此相伴,不会孤单。离世之后,病痛消散,震颤消失,不必再劳作,得以永久安息。
苏婆留下的织造手艺,由苏苗接过。船上剩余的麻料已经不多,但苏苗已经学会全套技法。等到在这片土地定居,种下新的麻,收获原料,就能织出属于这片大地的新麻布,做出崭新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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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板棚屋终于搭建完成。三角造型,棚口朝南。北风从北面高地吹来,棚屋背风,内里温暖,适合居住。
十一人围成一圈,静静注视着这座简陋的棚屋。三块铁板搭起的小屋,看着朴素粗糙,却是他们在这片陌生星球上,第一处属于自己的地上居所。
“今晚,我们住进棚屋。”拾风开口。
“那飞船呢?”铁生轻声发问。
“飞船保留,不拆。”拾风答道,“它是我们的来路,要永远记住,我们跨越三十九年星海才抵达此处。但我们不再驾驶它远航,往后,我们在大地安家,住在棚屋里。”
铁生回头望向方舟二号,庞大的船体静立在后方,船底持续散出暖意。但他们不再以飞船为家,地上的棚屋,才是新的归宿。不再漂泊飞行,双脚落地,安稳扎根。
他今年十七岁,听懂了这番话,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十一人走入棚屋。空间狭小,众人挤在一起,人与人相互依靠,拥挤却温暖。
这一夜,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夜晚。
飞船后方,水泵依旧持续嗡鸣。方舟二号还活着,但人群已经离开船舱,住进地上的棚屋。棚内没有循环泵持续低鸣,四下安静。长久活在飞船持续噪音里的众人,一时难以适应这份寂静。可这份安静,是大地带来的,是属于此地的宁静。
不再失重漂浮,躺在坚实的地面上,所有人沉沉睡去。
拾风没有入眠。他坐在棚屋的入口,向外眺望。四周不算彻底黑暗,弥散着柔和温暖的微光,铺在布满螺旋纹路的铁地上。一圈圈螺旋向远方延展,隐入朦胧暗影之中。远方藏着来日的希望。明天,他们还要继续探索,寻找更多水源,勘察更多铁矿,勘探更广的土地。
大地温热,足以托住新生的根须。根扎进这片铁地,族群就能活下去。活下来,就要冶铸。冶铸,就从明天开始。
拾风伸手握住腰间的听风锤。沉甸甸的锤身压在腰间,真实厚重,不再有失重时轻飘飘的虚幻。这重量,代表落地,代表扎根,代表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终点。
他转头看向棚内。九个人已经熟睡,铁生靠着苏苗,苏苗挨着阿石。阿石从飞船值守完毕,回到棚屋。狭小的棚屋容纳十人,拾风是第十一人,守在棚口。
守好这地上的第一夜,静待天光破晓。天亮之后,便是新的一日。明日最重要的事,开炉铸铁。
在这片铁的大地上,燃起第一炉炉火。
第一炉,就等到明天。
明天,起炉。
(第三卷终章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