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媚 第984章 青天大老爷

大火刚被扑灭。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刺客的尸首，血水混着烧焦的木屑，在地上淌成一片暗红。

李玄夜立在廊下，手里握着长剑，剑尖上血珠未干，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宋昭带着几个衙役，押着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那人被反剪着手，褐布短打上全是泥，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在背后推着，狼狈得连步子都踩不稳。

是裴敬先。

被活捉的刺客都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按照原有的计划，裴大人是要趁乱逃走的，怎么这李大人料事如神就算了，还分出了兵力去围堵裴大人？

这李大人，真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京官吗？

裴敬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他的目光在赵昔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涌现一抹恶毒至极的寒光。

李玄夜收了剑，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裴敬先被迫仰起头来。

“你的后手，没了。”李玄夜道。

裴敬先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宋昭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向前两步，险些摔在青石板上，被袁策一把揪住后领，才没有趴下去。

“押下去。”李玄夜懒得多跟他废话，命令道，“和那些刺客分开关。”

他绕过满面惊惶的人等，径直走向赵昔微身边，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毫发无损，便道：“还好吧？”

“我还好。”赵昔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公文，“重要证物也很好。”

李玄夜淡淡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满地狼藉的院中。

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落下来，照在两人之间那一片被火光烤干的地面上，清清冷冷的。

一阵嘈杂声从街头传来。

二人神色一凛，抬眸看去，却见远处火光如龙，人群如潮水，欢呼着向县衙涌来。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

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只依稀看见他们都身着粗布素衣。

是鹿鸣镇的百姓们。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举着火把的年轻人，乌压压地站了一整条街。

他们涌了过来，看见五花大绑的裴敬先，不知是谁欢呼了一声：“抓了抓了！大贪官真被抓了！”

“真的！真被抓了！”

人群沸腾了起来。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齐齐呐喊：“青天大老爷！”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嘴里喃喃道：“阿宝不用吃霉米了，阿宝不用吃霉米了……”

李玄夜立在县衙门口，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他今日穿着很寻常的玄色锦袍，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

可那一身气势，却压得满街的人不自觉地收了声。

“裴敬先。”他开口，“你贪墨赈灾粮，以霉米充好，致受灾百姓食毒米度日。又指使死士纵火，意图烧毁县衙，杀官灭口。数罪并罚，本官今日将你押送京城，交由廷尉府严加处置！”

话音未落，人群中又爆出一阵叫好。

刘婶挤在最前面，抱着阿豆穿过的那件小袄，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阿豆，你看见了吗？害死你的贪官被抓了！”

就在此时，裴敬先忽然抬起了头。

他方才被押着，一直没吭声。

此刻却猛地直起腰来，朝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冤枉！我冤枉！”

满街静了一瞬。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赵昔微认得他——是县衙主簿刘贵。

他朝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乡亲！我有话说！”

他指着裴敬先道：“裴长史是被冤枉的！这位李大人，他根本就是在公报私仇！他和这个赵姑娘，早在京城就相识，两人是老相好！他查裴长史，就是为了替她出气，拿裴长史做梯子，好博红颜一笑！”

人群中一阵骚动。

“什么？”

刘贵见百姓们面面相觑，越发来了劲，指着刘婶道：“还有你！”

他冷冷一笑，阴毒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你说你的孩子是吃了霉米死的，可大家想想，她孩子生病那几日，她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忙着往栖云居献殷勤！自己的孩子病死了，她没有半点悲戚之色，反而日日如常，大家伙儿想想，这是不是不对劲？”

“咿……”人群里有人发出了怀疑的声音。

见人心开始惶惶，他神色越发镇定，又一指柳寄山：“还有这个柳先生！”

“来历不明，突然就在我们镇上住下了。谁知道他是什么人？谁知道他们这一伙人安的什么心？你们当真以为，一个外乡来的女子，带着个不知根底的郎中，就能替你们做主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又站出几个汉子，纷纷跟着起哄：“自己孩子死了，不见一丝悲伤，天天采药做饭，比谁都精神，这难说不是有诈啊！”

接着有人上前一步，一把推在刘婶肩上：“我看她就是想讹人！”

刘婶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手里的那件小袄滚进泥水里。

老周头看不过去，上前挡在刘婶身前：“你们——”

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人群顿时静若寒蝉。

巡察使没说话，他手下的护卫也没说话，自然县衙的官差就也没动作。

村民望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

莫不成，这真是一出串通好的做戏？

就在众人惊魂不定时，忽然，一道冷喝打破了僵局：“放开他！”

众人慌乱抬头，却见是赵昔微。

几个闹事的汉子面面相觑，竟一时没人敢接话。

刘婶跪在旁边，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

赵昔微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扶了起来。

她又转身，看向老周头。

他的脖子还架着长刀，握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赵昔微淡淡一扫，再次冷冷重复道：“放开他。”

那汉子拿刀的手一僵，回头去看裴敬先。

裴敬先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此刻哪还顾得上他。

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老周头咳了两声，被赵昔微拉到身后。

刘贵眼看要坏事，眼睛一转，又生出一计：“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