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先被押走,鹿鸣镇鞭炮齐鸣。
街边挂起了一连排的红灯笼,把整个小镇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有人把家里藏了半年的米酒搬出来,在街边支了几张旧桌。碗筷不够,便从各家灶台上现拿——有豁了口的粗瓷碗,有缺了角的碟子,摆了一长溜。
孩子们举着火把满街乱跑,笑声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老槐树底下,卖刘婶和孙叔为了什么争了起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赵姑娘是咱们鹿鸣镇的恩人!”
“那李大人也是,你别光夸一个啊。”
“赵姑娘亲力亲为,为咱仗义执言!”
“可没有李大人出手,赵姑娘也扳不倒那大贪官呀!”
争到最后两人都不服气,各自去找赵昔微评理。
赵昔微被人群围在中间,已经不知道喝了第几碗。
先是老周头端着一碗,说“赵姑娘我敬你”,她推不过喝了。
然后是刘婶、孙叔、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拄着拐杖的老奶奶,一个接一个地挤上来。
她不胜酒力,脸上飞起两团酡红,可一双眼睛还亮着。
有人递碗来她便接,接了便喝,喝完便朝人笑一笑。
往常连一小盅桂花酿都要分三次才喝完,今夜却不知怎么,每一碗都不想推。
大约是高兴,大约是这镇上的酒比别处的甜。
李玄夜站在街角。
他站在人群外头,像一截被夜色裁下来的影子。
杨仪和袁策远远跟着,被他一个眼神屏退了。
他就那么靠着树,看着她在灯火里被人群簇拥。
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有人把自家孩子往她面前推,说:“快叫姐姐。”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远远站着,手里端着酒碗却不好意思凑上去。
她在人堆里被挤得无处落脚,却始终没皱一下眉。
笑的时候微微仰起头,月光和灯笼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平日清瘦的脸映得柔和而明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杨仪在远处咳了两声提醒时辰。
人群闹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老周头喝得走不动路,被两个后生架着胳膊抬回去了。
刘婶临走前还拉着赵昔微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等最后一个小娃娃也被娘亲抱走,街面上终于空了下来。只剩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赵昔微站在灯笼底下,低头揉了揉太阳穴。一抬头,便看见李玄夜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灯笼的光一段一段落在他身上,又落下去,把他清瘦的轮廓描得忽明忽暗。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只水囊递了过去。
赵昔微接了,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街口走去。
赵昔微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夜市还没散尽,巷子深处仍有小摊亮着油灯,卖糖人的、卖竹编的、卖胭脂水粉的,各色摊子在灯火里连成一条长河。
卖糖人的老汉正收着摊,见了他们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姑娘!李大人——”
赵昔微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一跤。
李玄夜伸手虚虚一扶,指尖碰到她手肘,又极快地收了回去。那老汉挑着担子走远了,还在回头朝他们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夜风从鹿鸣溪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
赵昔微走了一段,酒意被风吹得散了大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看起来比往常松快些,眉宇间那层经年不散的冷意淡了许多,下颌线条被月光一勾,清清爽爽的。
她忽然想起长安一别,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走过半条街,忽有香气扑鼻而来。
“卖馄饨嘞!卖馄饨嘞!现做现卖的鲜肉馄饨!”隔着摊子,一个妇人热情招手,“女娘,来一碗?”
摊边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往锅里下馄饨,她虽上了岁数,可手脚却麻利得紧,馄饨包好下锅,热汤里滚上几滚,浇上一勺骨汤,再撒一小撮葱花。
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热乎乎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昔微今晚光顾着喝酒,肚子里其实空落落的。
那碗馄饨的香气一钻过来,胃里便咕噜响了一声。
妇人便又笑了:“小娘子,和郎君逛街哪?坐下一起吃两碗呀?”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正要问,李玄夜已率先开了口:“好。”
“哎!”妇人喜笑颜开,忙端了茶水上来,“两位请稍等,馄饨这就给您现做。”
李玄夜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案板上:“不用找了。”
妇人接了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谢恩:“多谢郎君!郎君和娘子以后要常来呀!”
一遍道着谢,一遍手脚麻利地又添了一份点心:“娘子,这是送您的,您吃了好吃再添。”
赵昔微在他旁边坐下,桌子小,两个人挨得近,衣袖几乎擦在一处。
馄饨很快端上来了。
两只粗瓷碗,汤面上浮着油花,葱花翠绿翠绿的。
赵昔微拿起竹筷,正要夹馄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过一方素白手帕:“擦一下。”
“不用。”赵昔微摇头,夹了一只馄饨,“你别看他们衣衫破旧,这摊子却擦得干净整洁,馄饨皮也是当街现擀的。”
她咬了一口馄饨,抿唇一笑:“看人哪能光看身份地位?倒是那些出身显赫的贵人,喝着参汤、穿着绫罗,转头就把发霉的米当成救济粮,害惨了无辜的老百姓。”
李玄夜默然一笑。
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然后慢慢收回手,也像赵昔微那般拿起筷子,低头吃起馄饨来。
那馄饨是猪肉馅的,粗剁的肉粒带着点筋,嚼起来踏实。
他吃了两只,忽然道:“你说得对。”
赵昔微又夹了一只馄饨。
“今日这碗馄饨,摊子破,碗也粗,可味道却比那山珍海味还新鲜一万倍。”
赵昔微听着他说话,又把自己碗里剩的两只馄饨拨到他碗里:“以后你多出去走走。”
李玄夜喝了口汤,眸色一黯:“怕是没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