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新的租客(第1/2页)
星河中心,是这座城市最炙手可热的商业综合体之一。
自打开业,这里的铺位就一铺难求,黄金楼层的门面更是各路品牌抢破头的地方,租金水涨船高,排队进场的商家仍能排到三个月以后。
在商言商,能进来的,要么是财大气粗的连锁品牌,要么是坪效惊人的热门业态,招商团队算盘打得精,每一平方米都要榨出最大价值。
所以,当一份特殊的租赁申请摆上周磊案头的时候,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准备打回去。
那是一家书店。
一家独立书店。
申请人想在商场里,租下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卖那些不怎么赚钱的人文社科、文学艺术类书籍,还要辟出一半面积,做免费的儿童阅读角,定期办不收费的读书会和小型讲座。
申请人的预算,更是看得招商主管直摇头——满打满算,只够支付装修和首批进货的钱,至于租金,对方在申请里小心翼翼地写着:希望能在租金上,给予一定的优惠和宽限。
“周总,这家……”招商主管把材料递上来,有些哭笑不得,“预算跟咱们的租金差着十万八千里,业态也不挣钱,占着铺子还影响坪效。按规矩,我直接回绝了?”
周胖子接过材料,本也想一笔划掉。
可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那份企划书。
企划书做得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素,打印在最普通的纸上,边角还因为被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从选书的方向,到阅读角的运营,再到一场场读书会的设想,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这份预算极不相称的热忱。
周胖子沉吟了一下。
这种小事,他这个资产总监手里本就有定夺的权力,按理到不了陆沉那儿。可他想起自家沉哥看着精明、偶尔却会在某些地方流露不按常理出牌的柔软。
“先别回绝。”周胖子合上材料,站起身,“约个时间,让她过来聊聊。正好沉哥今天在楼上,我拿去给他瞅一眼。”
于是,这份本该石沉大海的申请,连同它的主人,就这样,被送到了陆沉面前。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星河中心顶层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陆沉到的时候,那个申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裳,没有牌子,却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未施脂粉。她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和一摞资料,指尖因紧张微微泛白,可腰杆站得很直。
见到两人,她没有像寻常求租的小商家那样堆起讨好的笑、抢着递烟寒暄,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拘谨,却并不卑微。
“两位好,我是林晚,‘晚灯书店’的申请人。麻烦两位了。”
陆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几人落座,林晚把怀里的资料一份份取出来,摆到桌上,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摆放什么稀世的珍宝。
“陆先生,周先生,我知道,在星河中心开书店,是件很不自量力的事。”她开门见山,反倒先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语气坦诚,“我也算过账,光靠卖书,这个店大概率是不赚钱的,甚至可能会亏。我不想骗你们,也不想给你们画一张不切实际的大饼。”
周胖子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来谈生意的,谁不是把自己的项目吹得天花乱坠,头一回见着主动说自己“可能会亏”的。
“那你还开?”他问。
“因为这座城市,不缺商场,不缺餐厅,不缺卖东西的地方,可总该有个地方,是让人能安静下来读一本书的。”林晚抬起眼,说到书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里,忽然就亮起了光,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我想做的,不只是一家卖书的店,而是一个小小的、有温度的公共书房。下班的人,可以来翻几页书、歇口气;周末,孩子们能在阅读角听故事,不用钱;我还想请一些作者、学者,来办免费的讲座和读书会……”
“它可能不挣钱。”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很坚定,“但我相信,它是有意义的,是这座城市里,很多人需要的一盏灯。”
“只是我能力有限。”她指尖攥紧,坦然迎上两人目光,“积蓄只够把店开起来。能不能在租金上给我一点优惠或宽限?等书店走上正轨,我一定把租金一分不少补上。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但我是真心想做好。”
她说完,便安静地坐着,等待宣判,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再多加一句哀求。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那份企划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正如周胖子所说,这份计划,从生意的角度看,几乎一无是处——投入大,回报慢,坪效低,处处是窟窿,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赔本买卖”。
可他翻得很认真。
他看到她在儿童阅读角那一页,用铅笔细细标注了“每周三、周六下午,公益故事会,免费”;看到她在选书清单里,郑重地列入了许多销量惨淡、却真正有分量的好书;看到企划书的最后,她写了一行小字:“愿为浮躁的时代,守一盏读书的灯。”
不知怎的,陆沉翻动纸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晚。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闪,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回望过来,坦荡,又带着一点倔强的期待。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干净得,像一泓没有被任何杂质污染过的泉水。
就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陆沉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孤儿院,想起那些和他一样、被命运过早推到生活面前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局促地站在好心人面前,眼里也是这样的神情——干净,纯粹,窘迫和胆怯底下,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对美好的微光。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那样的孩子。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身处窘迫、却还想守住一点理想的人,有多难,又有多渴望有人伸手拉一把。当年的他没等到那只手,所有的路都是自己咬着牙蹚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女孩,正抱着她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站在他面前。
陆沉沉默着,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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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胖子在一旁察言观色,心里直打鼓,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打个圆场、按惯例婉拒,陆沉却忽然放下了企划书,开口了。
“位置,”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商场顶层东侧,有一块相对安静的区域,人流不算最大,但够敞亮,适合做书店。那块地方,给你。”
林晚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沉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租金,”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免你一年。第二年,半价。”
会客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周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顶层那块位置,虽然不是黄金铺面,可一年的租金,也是一笔七位数的巨款,说免就免了?!他张了张嘴,想提醒陆沉,却被陆沉一个淡淡的眼神,按了回去。
林晚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为……为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陆沉,“陆先生,这太贵重了,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大的优惠?我们……我们素不相识。”
“我喜欢书店。”陆沉答得很简单。
“可是……”林晚还是觉得不真实,眉头蹙着,反倒有些不安,“可是这对您来说,损失太大了。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您没有理由……”
“没什么可是。”陆沉打断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云淡风轻,仿佛刚免去的不是一笔巨款,“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开书店,还能给商场添几分书卷气。就当是我……支持文化事业了。”
可林晚听得出来,对方是在用一种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把这份天大的善意,包装成了一桩“对商场也有好处”的寻常买卖,好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为了这家书店,她跑断了腿、碰遍了钉子,被多少人当成不切实际的疯子冷嘲热讽、扫地出门,早已做好了彻底落空的准备。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座城市租金最贵的地方,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房东,会这样轻描淡写地,递来一份不求回报的沉甸甸的善意。
“陆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站起身,对着陆沉,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放心,我一定把‘晚灯’做好,绝不会让您失望,更不会让这块地方蒙羞。”
陆沉看着她郑重的样子,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他说,“铺子给了你,能不能开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给你这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是亏是赚、能不能立住,都看你自己。”
“我明白!”林晚重重点头,眼里那点泪光,化作了灼灼的神采。
签完初步的意向,林晚抱着那份被陆沉批注过的企划书,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却又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会客室的门合上,周胖子终于憋不住了。
“沉哥!”他凑过来,一脸匪夷所思,“一年租金说免就免了?那可是七位数啊!咱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亏本买卖?明曦知道了,都得以为我看错了合同。”
陆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是因为书店能提升格调吗?一块铺位的调性远不值那个价,连他自己都不信。是为了做慈善博名声吗?他向来最厌恶这些虚名。
那是为了什么?
陆沉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晚那双干净的眼睛,浮现出孤儿院那些眼里藏着微光的孩子,和很多年前那个也曾渴望被拉一把的、年幼的自己。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那行“愿为浮躁的时代守一盏读书的灯”时,他心里某个早被金钱和算计层层包裹的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就开了那个口。
这是他拥有泼天财富之后,第一次不计回报、不图好处,甚至没经过那台精于算计的“利益天平”,只凭心里一瞬间的触动,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信奉了二十多年等价交换、落袋为安,认定“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只有不动产才是不动产”,薅父母的羊毛、抄底对手的楼盘、冷眼旁观敌人的覆灭,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做亏本的事。
可今天,他破了例。
“沉哥?”周胖子见他出神,又叫了一声。
陆沉回过神,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掩去了眸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钱是挣不完的。”他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周胖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肯在这个年头,守着一家不赚钱的书店,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周胖子怔怔地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沉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最终只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说真的,那姑娘那双眼睛,是真干净,跟这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一样。”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下去。
楼下,林晚刚走出星河中心大门,站在秋日明晃晃的阳光里,又低头珍重地看了看怀里的意向书,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她抬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露出一个干净而灿烂的笑容。
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陆沉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个笑容里,藏着怎样的光亮。
他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去想,这个名叫林晚的女孩、这家“晚灯”书店,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占据怎样的位置。
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一颗很小的种子,随着那句“免你一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以为早已寸草不生、只长着钢筋水泥和真金白银的心田。
会不会发芽,他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
窗外,秋阳正好。一段崭新的故事,正随着那盏即将亮起的“晚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