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老实了(第1/2页)
秘书敲门进来,放上一摞刚到的整改简报,厚厚的一叠。
“书记,周边几个产煤大省的书面反馈报告送过来了,不少地方对这次整改有抵触情绪。”
赵立春扫了一眼封面。
“抵触归抵触,中央定下来的事必须执行。通知办公厅,把常委会形成的督查方案下发到各个地市。不能因为别的省份有情绪,汉东自己先松了劲。”
临江县那边,县委大院里的文件依旧堆得像山一样。
办公室坐久了,光看报表、听汇报,看到的都是加工过的文字,基层真实的矛盾,坐在大楼里是看不见的。
把手上几件急件批完,陈昭明跟政府办交代妥当,带上一名通讯员,坐一台普通的公务轿车,直接往下面乡镇跑。
现在县城连干部都没配齐,更别说秘书了,只能随便选一个通讯员暂时充当一下。
车子驶出县城,路两边是关停之后的煤矿井口,铁丝网把矿口围得严严实实。
曾经车水马龙的矿区堆场,现在冷冷清清,路边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失业的矿工蹲在墙根上闲扯。
第一站是靠近矿区的沙河镇。
镇政府大院冷冷清清,大部分干部都下到村里做政策宣讲去了。
留守的镇党委副书记听说县长突然来了,慌慌张张从楼里跑出来。
陈昭明摆了摆手,没进镇政府的会议室。
“不用准备材料,会议室就不去了,带我去矿上周边的村子,我想听听老百姓实打实的说法。”
副书记心里一紧,只能陪着他往矿工聚居的那个村子走。
深秋的风刮进村子,不少房屋的墙面上,还留着矿难那阵子家属聚集留下的痕迹。
男人们没了井下的工作,找不到新的谋生门路,家家户户脸上都挂着愁容。
村支书把人领到一户人家。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道。
“我三十二,除了打眼放炮,什么手艺都没有,去南方打工吧,孩子才五岁,我爹我妈都七十多,走不开。”
村支书叹了口气:“以前村里靠矿上分红,一年能分个万把块,修路、过年发东西,全指着这个。矿一关,村里账上就剩几百块。”
从沙河镇出来,车子又跑了另外两个挨着矿区的乡镇。
一路看下来,问题大同小异。
失业再就业难、历史工伤遗留、村集体过去靠矿山分红,矿一关收入就断档。
还有一部分基层干部,心态一直没转过来,心里惦记的还是煤炭带来的那点短期收益,落实整改推一下动一下。
傍晚,天擦黑了,陈昭明才坐车回县城。
过去,煤炭税收撑起临江县接近六成的一般预算收入。
大大小小的矿井一关,税源直接被砍掉一大半。
矿企在的时候,县里有钱修路、发补贴、维持乡镇运转。
现在盘子骤然收缩,抚恤金、遇难家属救助、失业人员补助、采空区地质灾害治理、尘肺病矿工的医疗兜底,每一笔都是刚性支出。
省里下拨的专项转移支付杯水车薪,县财政本子上的赤字,一天比一天刺眼。
刚进办公室,财政局长捧着厚厚的测算报表找上门,脸上愁云密布。
“县长,按现在的口径测算,如果后头没有新增的省级以上资金支持,再过两个多月,部分乡镇的公用经费、基层教师和公职人员的津贴,都可能出现兑付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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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保的民生钱,一分都不能动。”
陈昭明说:“机关办公经费继续压,非必要的会议、接待、新建项目一律暂停。这笔账我亲自向省里汇报。”
财政局长苦笑:“就算把裤腰带勒到最紧,历史欠账也摆在那儿。
早些年不少小煤矿倒闭,把一大批尘肺病矿工的工伤包袱甩给了地方。
企业法人不是判了刑就是跑了路,工伤保险一断,几十万的治疗费,全压在县财政头上。”
除了钱,就业的压力更是肉眼可见。
光是临江一地,矿井集中关停之后,直接失去井下岗位的矿工就有一万多人。
这些人半辈子在井下讨生活,除了挖煤没有别的手艺。
年纪大的,再就业市场上没人要;年轻一点的想出去打工,又放不下家里的老人孩子。
靠着煤矿吃饭的配套行当一并垮了。
运输车队没活干,矿区周边的饭馆、小卖部、修车铺,生意断崖式下滑,不少小生意人关了门面,街上冷冷清清。
社会上的矛盾也在悄悄发酵。
一部分遇难矿工的家属拿到了抚恤,隔三差五到县里来一趟。
大量失业的矿工憋着怨气,有人把一肚子不如意全归到整改上,私下里抱怨,出事要治矿,最后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干活的。
另一头,被责令停产整改的合规矿山企业也满腹牢骚。
设备要升级,安全设施要追加投入,停产期间没有产出,贷款利息和工人工资还得照付。
老板们四处奔走,找市里、找省里反映困难。
冲击波越过临江县,漫到广陵,再扩散到汉东全省各个产煤的地市。
省委大院里,赵立春办公室的电话几乎就没消停过。
林城、岩台,几个煤炭大市的市委书记、市长轮番打过来,嘴上都说拥护中央决定,句句是在倒苦水。
“赵书记,我们市财政接近四成税源来自煤炭。
现在全省同步收紧核查,一大批矿井停产安全检查,税收掉得厉害,地方运转压力实在太大。”
“大批矿工待岗,再这么持续下去,群体性的风险会往上走。”
有的语气里甚至带着怨气,拐着弯把账算到临江头上。
“要不是临江县爆出这么一桩大案,全国也不会一下把弦绷这么紧。咱们汉东等于成了全国煤炭行业的反面典型,别的省份跟着加码,我们这算是替别人挨板子。”
赵立春一遍一遍解释。
“事故的根子是官商勾连、监管失守,不是哪一座矿的简单问题。
调查报告的定性摆在那里,我头上还挂着监管缺位、管党治党主体责任这条评价,我比谁都清楚难处。
但中央的部署,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该关停的坚决关停,该整改的必须整改,同时也要想办法把民生底盘托住。”
嘴上应付着各地的诉苦,挂了电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心事重重。
他把刘志远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叫来,几个人关在小会议室里磋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