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背阴棋(第1/2页)
四月的香港,墙上能拧出水。
延中代表处开业的第二个月,夏瑾做成了第一单生意——不是日本,是东南亚。新加坡一家做湿法冶金的华资厂,看了那四十多页检测数据,试着订了两吨P507,货到付款,船期两周。
货到那天,新加坡方面只回了一句话:
“数据是真的。再订二十吨。”
两吨变二十吨,代表处的传真机整整热了一天。夏瑾把订单影印件寄回延中,附了一页手写的字:
“牌子打出去了。东南亚认数据,日本认资历。东京的门,比新加坡厚,但门轴是一样的——都是生意。”
炜杰把这页纸压在玻璃板底下。
五月,他抽了三天,秘密去了趟香港。没惊动任何人,只在代表处坐了一下午,跟夏瑾把半年账从头盘到尾:窗口流水、客户名录、船期表、以及一册她亲手做的《东京商社关系图》——三共商事居中,线线连着半个日本的化工行业。
“看清楚这个。”夏瑾用红笔在三共商事上画了个圈,“他不拦你的货,他拦你的路。日本的化工业是个熟人社会,三共当了三十年介绍人,谁家的儿子在哪儿当部长,他全有数。你的货再好,没有介绍人,门都敲不开。”
“霍氏不是吗?”
“霍氏是航运的牌子,不是化工的牌子。”夏瑾摇头,“到了化工这层楼,霍伯伯的面子,只能带你进大堂,进不了包间。”
“那谁能带进包间?”
夏瑾笑了:“能让三共棋输的人。这个人,我已经在找了。”
六月初,棋来了。
延中的生产计划刚排到三季度,省化工原料站的电话就打到了厂办:P507要用的一种关键中间体,没货了。
不是涨价,是没货。问原因,原料站的人也说不清,只说外省的几家生产厂,货全部被一家香港贸易公司包了,现钱提货,有多少吃多少,合同签到年底。
炜杰让小杜去查。三天,结果回来了:那家香港公司,注册不到四个月,注册资本薄得像纸,背后股东绕了三层——最上一层,是一家东京的咨询公司。
“背阴棋。”炜杰盯着调查报告,想起霍禹的话,“他在釜底抽薪。十月的船要开,他就让你的锅里没米。到时候交流会开在东京,我们空着手去,说什么都是笑话。”
厂里开了紧急会。有人主张打官司,告那家香港公司囤积居奇,有人主张找外贸口告状。炜杰都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三季度还有两个月。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精细化工车间。
方鹤年听完,一句话没说,围着反应釜转了三圈,又爬上梯子看了看进料口,下来之后,在围裙上擦着手,说了两个字:
“换料。”
“换什么?”
“他断的是中间体,不是P507本身。”老爷子眼睛发亮,“这个中间体,是他爹当年资料里的老路线用的。老路线,老毛病——贵,且受制于人。我跟你说过,手快好教,心难教,为什么?工艺这个东西,走熟了就是死路,断了粮,才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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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四十天,车间连轴转。方鹤年带着两个徒弟,把P507的合成路线改了一道——不用那家断货的中间体,改用本地产的基础料,成本还低了半成。七月十五,新路线的第一批中试样出来,检测数据贴上墙,跟老路线并排放着,任谁看,分不出高低。
老头儿看着两张数据单,忽然一拍桌子:
“回去告诉炜总——他断我们的粮,是教我们做饭!日本人这是怕咱们,怕到了骨子里!真要碾压我们,他犯得着耍这种手段?”
数据当晚传到香港,夏瑾把新路线的检测报告译成日文,只发给了东京那一家“问十七个问题”的商社。
三天后,那家商社的会长亲自飞来香港,指名要见延中的人。
见面地点在代表处,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会谈持续了一个钟头。最后,那位会长站起身,用生硬的汉语说了此行唯一一句题外话:
“请转告贵厂那位老技师——日本化工业,敬重真本事。”
送走会长,夏瑾给延中发传真,只有一行字:
“包间的门,撬开一条缝了。”
然而,七月末,东京落下的第二颗棋,砸在了所有人没想到的地方。
日本特许厅的公报上,三共商事提交了一项专利申请:一种“高效萃取剂改良制法”,申请范围写得极宽,宽到几乎可以罩住延中P507的新路线。公报一出,行业里立刻传开:三共放出风声,延中的产品一旦进入日本,即构成侵权,一切索赔、禁售,法律说话。
这是阳谋。专利审查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官司打不打得赢不要紧,只要诉讼缠身,延中的货就进不了日本,霍氏的船就只能空着舱位跑。
传真发到延中的那天傍晚,贸易部没人说话。小杜把公报译了三遍,译得手心全是汗:“炜总,这招太毒了。他根本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
炜杰拿着那份译稿,从头看到尾,忽然问了一句:
“申请日期?”
“七月二十。”
“我们的中试数据出来是哪天?”
“七月十五。”
“方师傅的新路线,从哪天开始记的实验笔记?”
小杜翻台账的手停了。他猛地抬头:
“四月十一。第一页。”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新厂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还是不紧不慢。
“他的申请日,比我们中试晚五天,比我们立项晚三个多月。”炜杰缓缓地说,“日本审专利,看申请日。可他忘了一件事——专利讲先来后到,更讲证据。”
他转过身:
“把方师傅四月以来的全部实验笔记,拍照,公证,一份留厂,一份寄香港,一份——”他顿了顿,“寄给那位住友系的老采购。他不是认死理吗?让他替我们把这个理,认到全行业面前去。”
“然后呢?”
“然后给森田先生回一封信。”炜杰坐下来,提笔,“就写八个字——”
“多谢赐教,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