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血光回忆(第1/2页)
午后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晨间残留的薄雾。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这一带,街道比吉顺里宽敞舒展许多。
临街一排梧桐早已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枯黄叶片挂在枝头。
风穿街而过,残叶打着旋从窗前掠过去。
新公寓在二楼,窗子朝南。
冬日里只要天晴,阳光便能从上午一直照进客厅,亮堂堂铺开大片暖光。
不像吉顺里。
总是阴,总是潮,白天也得开灯。
今天尤其好,金辉从玻璃外斜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晒得暖意融融的。
屋内饭菜香气漫开,圆桌满满当当摆上一桌家宴。
姐弟三人的母亲梅姜正坐在桌边,身子尚弱,只是抬手想要整理盘盏。
傅其桢便快步上前,嗓音放得柔缓。
“妈,我来,你歇着就好。”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肉、炒冬笋、清蒸鱼,还有砂锅的炖汤袅袅升腾着热气。
圆桌正中还空出一块位置,傅其纾嘴上嚷嚷,非说要亲自填上。
忽地,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紧跟着便是一阵油香。
厨房里面,傅叙安刚洗完水果,正站在水池旁,用干净布巾擦着苹果上的水珠。
一时,日光落在他的侧脸,清朗眉眼被照得舒展柔和。
傅其纾背对着他,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忙着去够调料罐。
“哥,帮我切点葱花。”
傅其纾抬起下巴,往案板方向点了点。
傅叙安扭头看她,点了点头,便把擦好的苹果放进果盘。
“好。”
他转身便走到案板前,几根洗净的青葱就放在那里,旁边横着一把菜刀。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扫,落在刀刃上,迸射出一道雪亮寒芒。
傅叙安脚步忽然停住。
他的右手本已下意识抬起,手指离刀柄不过寸许,却忽然被什么钉死在半空。
那抹雪亮倏地映进他的瞳孔,傅叙安脸上松弛的笑意,一寸一寸从眉眼淡下。
霎那间,眼神像突然失焦一般,瞳孔收缩。
紧接着,呼吸也跟着乱了,明明厨房里很暖,可一股寒意从背脊缓缓爬上,直到寒栗将他裹紧,那抬起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傅其纾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哥,切好没有?”
没人应,她皱了皱鼻子,又唤了一声。
“哥?”
还是没声音,傅其纾奇怪侧过头去。
只见傅叙安就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肩背绷直,脸色莫名煞白。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五指缓慢收紧,像在克制什么。
傅其纾脸上明媚笑意止住,怔怔的望着他。
“哥,你怎么了?”
傅叙安没回答,目光死死黏在那把刀上。
胸腔起伏的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沉滞难忍。
他下颌绷的越发紧,明明想强迫自己伸手,可手指刚动,眼前那片雪亮便骤然变了颜色。
不是阳光。
是血。
很浓的血。
顺着刀锋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一片血花。
傅叙安眉心一紧,手猛地攥成拳。
恰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傅其桢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脸上还带着笑。
“其纾,你这道……”
话说到一半,戛然断在喉间。
一眼望见僵住的傅叙安,也看见了案板上的那把刀,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胸口一紧,只默不作声,快速将手中菜盘搁到一旁。
“叙安。”
她轻声开口,带着些许安定柔和。
傅叙安肩头微微震颤,却没回头。
傅其桢没有上前碰他,只是拿起一旁洗好的一摞碗筷。
侧身一步,完完全全挡住他与案板之间的视线,将碗筷递到他面前。
“叙安,帮忙把碗筷摆出去。”
傅叙安失神两秒,涣散的视线落至她手中那叠碗筷,胸口还在起伏。
半晌,他喉间轻动,伸手接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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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桢没有看他,屏息凝神,等他彻底走出厨房,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手握住冰凉刀柄的一刻,连自己的手指,都不受控的轻颤一瞬。
傅其纾还站在灶边,一脸茫然。
“姐。”
“嗯?”
傅其桢沉了口气,把几根青葱拢到案板中央。
傅其纾皱起眉,锅铲还握在手里。
“我发现你重男轻女。”
傅其桢一愣,看向妹妹时眼中是真切的错愕。
“啊?”
傅其纾撇了撇嘴,锅铲朝门外虚虚一指。
“怎么每次下厨,你都不让哥动手?我就让他切两根葱,你都心疼。”
傅其桢眸光微颤,掠过一丝酸涩,唇角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哪有。”
“就有。”
傅其纾不依不饶。
“从前也是,他进厨房你就赶。”
傅其纾轻哼一声,转过身继续翻锅里的菜,嘴里还小声嘟囔。
“偏心。”
傅其桢被她这番逗得浅浅一笑,只是笑意并达眼底
她没有解释,只是垂眸,握住刀柄,刀刃落下。
“笃……笃……”
青葱被切开,清新的辛香散出来。
“笃。”
切第三下时,傅其桢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一滞。
雪亮刀面之上,恍惚间映出另一个暗夜。
没有房间的暖阳,也没有此下的烟火气。
只有满地狼藉,和一地鲜血。
一具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和一张少年惨白的脸。
那年,傅叙安十五岁。
肩膀还没有如今这样宽,个子也没有如今这样高。
他就那么死死挡在几乎**,满身伤痕的她身前,握刀的手止不住的抖。
袖口……脸颊……到处都是猩红。
“姐……别怕……”
少年的声音发颤,明明他也怕的整个人要碎了一般。
可他却全然挡在她身前,眼底迸发着孤注一掷的恨。
忽地,傅其桢手腕猛地一偏,刀锋擦着葱白重重落在案板。
她倏地回神,呼吸刹那停滞,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傅其桢双眸聚焦之间,眼前依旧是阳光,依旧是冒着热气的锅。
一旁的傅其纾还在哼着最近电影里流行的小调,轻轻快快。
仿佛刚刚那一瞬掠过眼前的血色,从来没有存在过。
傅其桢垂下眼,重新把葱拢好,只是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自程府的那一夜后,叙安便再也没有主动碰过刀。
他和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夜。
那把沾满了血的刀,本不该握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中。
更不该为了她……
傅其桢胸口犹如扎入细刺,不叫人痛到嘶吼,却绵绵不绝,经年不散。
“笃、笃、笃……”
忽地门外传来敲门声,傅其桢手里的刀蓦然一停。
那落在门外的闷响,与刚才记忆里的某种声音重叠一瞬。
她眸光微微一缩,很快回神。
外间傅叙安已经放下手里的最后一只碗,自敲门声骤起,他便朝门口走去。
傅其桢也已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便往外走。
一时门打开,走廊里微凉的空气随之涌进。
此下傅叙安看着眼前站着的年轻男人,一身浅灰大衣,手里提着只方正的奶油蛋糕盒。
走廊尽头漏进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温润斯文的脸映得愈发清和。
傅叙安微微一怔,他不认识眼前的人。
“请问,您找谁?”
傅其桢从厨房出来,袖口挽着一些,手指还沾着点刚切过青葱的湿意。
她抬眼看见门外的人,神情倏地怔住。
“六少?”
听见她的声音,门口的盛景作,视线越过眼前的傅叙安,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
“其桢。”
他微微抬手,掂了掂手里的蛋糕盒。
“恭喜乔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