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魂最后直起身来,朝陆离重重一揖,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一豆佛光走入金光深处。
个子那么小,走得却像支大矛,直挺挺的。
半空中的卍字映着他,还为他让了让光。
陆离目送他出了消散后,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这地方。”他低声自言自语的说,“是不是不对……”
鼓声停了,风也软了。
可等少年走后,滩上分明更静得厉害。
与别处的静全然不同。
别处的静,是天高云远,耳朵里仍有远山、有虫翅。
这里的静,却是什么都死过了几百年以后的那种,积在石缝里,和那些被扯烂的魂一样,等着下一阵风来,才勉强动一动。
陆离站在滩心,月光仿似也不落到这里,星光也拐着去了别处。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看不见边的棺里,头顶的天是棺盖,脚底的地是棺底。
人不该来,来了,也就不该再让它原样留着。
这地方从头到脚,就不该是这个样子。
死了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日夜喊痛,直到自己来之前,也没有解决吗?
它早该被抹平,再被别的东西填起来。
萧满的红嫁衣像盏将熄未熄的灯,停在西边半空。
八宫灯全亮着,哀乐都不作声。
陆离转目,心念一动,鬼蜮之中“吱!”了一声。
岁鼠从半尺外拱出来,它此刻伏在陆离脚边,头伏得低。
这滩的土太死,灰白色的胡须上沾满了黑屑。
“把那东西,先压住。”陆离道。
岁鼠听令,小身子往地上一沉。
起初无事,过了一息,陆离感到脚底的地轻轻一拱。
像有一样东西从地底极深处翻了个身,满滩黑石同时往下一陷,又缓缓浮起!
那是岁鼠在同此地磨合,它到底不是这里养出的神,真要动这片地,得先问地。
地不应,它便再往下一寸。
前后三问,地才轻轻“嗡”了一声。
陆离知道,这百里死地,被这只小老鼠敲开了一道门。
“改吧。”陆离说。
岁鼠猛地昂首,这一下,四周的风全停了。
黑石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头压住,一层层往下排整。
又有新土,旧骨,断木,碎沙,从八方涌来。
只见原本低陷的滩,朝东慢慢隆起,朝西缓缓落下;南面连成一条斜脊,北面被扯出一弯浅沟。
地势正被它拉着,重新长。
几处老坑,越收越紧。
“轰隆隆——”地震一样的声音之中。
那些埋着人的、不辨何年的乱骨,被土一寸寸翻出来,又一寸寸安回去。
岁鼠不是掩埋,是让“地”自己重新把这些人收下。
有骨无名的,有衣无骨的,兵有盔,僧有钵,它一一让土认过。
地一认,那几百年不散的死味便淡下去。
那些没光的角落,也开始有风透过。
陆离的鬼气消耗很快。如同一根被慢慢抽着芯的蜡烛。
等到半片滩都平了,哪怕他是半仙,额角也见了汗!
可夜里,有萧满。
那鬼新娘黑发无风自扫,身上的阴气朝他涌来。
有了萧满,陆离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被消耗的用自己的灰气顶上去了。
一人一鬼,一只太岁,在这无月之地,做起一件谁也看不见的改地工程。
便在这时,岁鼠忽然一僵。
它本在朝北收拢一条土线,身子弓着,四肢都陷在土里!
可这一瞬,它像被地底什么东西咬住了耳,猛地往后一弹,滚了三圈,又趴住。
陆离也觉到了,有一声像许多片铁鳞同时刮过岩层的声音!
从地底来那深方传来!
陆离下意识的看天,天上的黑云正往滩顶聚。
云也像被那声音招来的。一层压一层,翻卷得极快,偏又没风。
“……什么东西?”陆离低声。
岁鼠疯了一般用两只前爪刨土,这一回,它要自己下去。
陆离没有拦,他闭上眼,放出感知,顺着地下去看。
土、石、老树根、碎掉的甲片、断掉的刀、还有人骨、马骨、半截枪杆……一层又一层,像谁把几朝几代的战场都埋在了这里。
再往下,灰气忽然撞在一样东西上!
——杀气腾腾!煞气漫天!
陆离立刻睁眼,因为岁鼠,已从地底拖出来半截东西!
土壳裂开,那上头生着的,是鳞!
一片片,黑底透红,红里的煞气又燃着黑色的杀气!
血还在,土落了,血不落。
有无数条细小的红河在那鳞与鳞之间流。
岁鼠拖不动了,它伏在坑边,浑身乱颤。
陆离走过去,用鬼发刮开一些土。
那物,粗如梁柱。
再往旁清,才看清——是一截小臂。
龙的前臂,关节俱在。
鳞下有肉,肉上结着重伤!
断口处,是一道一道由煞气结成的旧痂,像伤口已经死了,煞气还在。
整截龙臂,就埋在滩心最深处,黑石之下,白骨之间。
“龙二子……?”陆离喃喃。
他本以为是鳞,是血,是山中养出来的太岁,没想到是整截龙臂!
那龙臂一出,天地立变。
云层叠得极快,黑中带紫。
无风,却有雷在上头闷过两回。
星星全被吃尽。
滩上那些刚被安顿过的土,又开始轻颤。
似在害怕,又似认得。
龙臂上,煞气正在聚。
从每一片鳞、每一道旧伤、每一丝红血里往外溢。
那煞大浓,像把千百场仗全熬成了一口,慢慢外淌。
陆离向后一退,一手按住腰后伞柄。
睚眦朱煞伞自己在动了,像见到故主,要冲出鞘去。
煞气与煞气共鸣,整柄伞都在他背后低啸。
陆离只将掌心暗暗一压,把伞里的躁意压回三分。
那截龙臂也动了起来,它竟自己由断口处立起,五爪缓缓张开。
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朝它身下急急凝聚。
黑红的雾,一层裹一层,越裹越高,越裹越大。
风鼓起,滩上沙石倒飞。
“吼!!!”
最后,一阵撼天动地的长啸自那煞雾中炸开。
陆离面前多了一头庞然巨物。
狼首,龙身,四足皆鳞,一双竖瞳赤得骇人。
颈后有逆刃般的鳞锋,层层压着。
浑身如披了层才从修罗场里滚出来的血火
龙二子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