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斋。
书斋所在的街道两旁坐落着成排的商铺,正值晚饭时分,街上人来车往,尘嚣旋舞,热闹不输小枣村里过大年。
然而这只是城里的寻常景象。
伴着店里伙计的热情招呼声,宋初夏走进书斋,此时书斋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客人,唯有一位老熟人——柳举人,一身宽袖长衫,正端坐古朴的雕花木椅上悠然品茶。
随着宋初夏在一侧坐下,柳举人边斟茶边看她:“姐儿的题集这么快就写成了?”
宋初夏把题集交到掌柜手上,才道:“整理一番,费不了多少功夫。”又问,“柳老爷怎在此处?”
柳老爷子捧茶递给她,笑得不见眼:“成日里闲着能有什么意思,只好各个铺子走走瞧瞧喽。”
这话儿宋初夏没法接,接过茶含泪点头。只盼着三十年后,不,还是二十年后,她也能美美退休,过上这般有钱有闲的神仙日子。
“姐儿可曾听说了?”柳举人忽道,“县学请来了一位新教谕。”
宋初夏哦了声,问:“何时来的?”她知道县学会来新教谕,却不知道具体。
“三日前到了。”柳举人少有地蹙起眉,“据说是从江宁府出来的举子,姓许。”
听到这里宋初夏也不由惊讶:“江南那边来的?”
江南物产丰饶,繁华不输京城,且文风素来鼎盛,无论是科举参考的人数还是及第的人数都居各路前列,故此同样是举子,江南出来的举子和别的地方出来的,份量可大不相同。
相比起来,江陵只能说是个摆摆花架子的土财主,底蕴和实力双双欠缺。
于江南学子而言,来夏江县县学任教,恐怕跟被发配流放没有多大差别。可反过来,对夏江县县学的学子们来讲,却算得上一桩天大的好事。
看柳举人神色古古怪怪的,宋初夏便笑着问:“有什么不妥么?按理说这位新教谕该是才学匪浅之辈呐。”
柳老爷子看向她,夕阳的红光覆上少女的笑脸,不算白的皮肤上两只杏眼弯弯,还有两只尖尖的小牙若隐若现,心说还是个孩子呢,跟他的小孙儿一般大,刚要说出口的话儿便顿了顿,在肚子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掏初来。
宋初夏心头的疑惑却越发大,柳举人平日里断不是这样的扭捏做派,怎今日突然支支吾吾,要说不说的,遂盯着他认真道:“柳老爷,有什么话儿不妨直说。”
经她一提醒,柳举人才想起这丫头哪是什么孩子,早就是个成了精的,自个儿藏着掖着倒显得做作了,他轻啜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江南那边跟我们这里可不一样。”
“还有什么不一样?”宋初夏不解。
“若说到本朝官场那些官儿的出处,除了天子脚下的京城,江南当属第二。”柳举人道,又看着她,“官场如战场,吃一口官家饭,相当于将脑袋随时悬在侧刀旁,免不了要站队。”
说罢柳举人连连甩袖,像要挥走一些晦气似的。
宋初夏好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文风盛,科举入仕的人多,因籍贯在朝中天然地形成一个团体,拧成一股力量;可她好似又听不明白,即便这位许教谕是江南士子,过来也只是教书育人,培养新的士子,又有哪里不妥?
天色逐渐暗下来,显得此刻柳老爷子的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他道:“老夫也只是有些猜测,先前的舞弊案,那位傅学政,亦出自江南。”
宋初夏瞬间瞪大了眼,他的意思是……
她不禁想到另外一件事,想到了傅学政口中的那位“大人”。傅学政是从礼部出来的人,顶头上司不就是礼部尚书?但她后来打探过一番,这位姚尚书在朝中口碑甚好,颇有威望,若说是他在背后捣鬼,甚至主导科举舞弊,恐难令人信服。而且姚尚书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
就连皇帝不也没信?否则也不会仅仅判了傅明流放,而不是砍了他的脑袋,那位姚尚书更是毫发无伤。
但宋初夏到底不认识这位名望颇高的姚尚书,一切都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得来,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