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长的车队已经重新发动了。
考察团要去看经济作物区。
苏平跟着周秘书长上了头车,两个人并肩走过去的时候,苏平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不是故意忽视。
是根本顾不上。
梁思涵想起刚开始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治沙办的科员,天天往乌拉村跑,和苏平抬头不见低头见。
苏平喊她“梁思涵同志”,语气里带着调侃。
她回怼他,两个人能拌几句嘴。
那个时候,她觉得苏平离她很近。
近到她可以拍他桌子,可以冲他翻白眼,可以在他办公室里一屁股坐下来就不走。
后来她当了副镇长。
她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说了句话。
“闺女,你现在升了官,苏平那小子的摊子也越铺越大。”
“你俩看着都在往上走,可走的不是一条道。”
“你走的是体制的道,他走的是自己的道……”
“不主动可没有机会……”
她当时不信。
她觉得自己当了副镇长,手里有了权,能帮苏平做更多事,两个人应该更近才对。
现在她信了。
周秘书长点名让苏平上头车的时候,她站在后面,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省里的大领导跟苏平并排走路,聊产业规划,聊经济作物,聊全产业链……。
她呢?
她的任务是“跟紧纪委那边,监管账户的流水随时准备好”。
一个管账的。
梁思涵吸了口气,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陈启明走到她身边。
“走吧,跟上。”
梁思涵点了下头,迈步跟上队伍。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考察的事。
而是之前苏平的话:“以后还怎么报答我。”
那个时候她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觉得苏平还是那个苏平,不管她是科员还是副镇长,他都不在乎。
可现在呢?
周秘书长说苏平“鸿鹄之志”。
鸿鹄。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鸿鹄飞得再高,也不会低头看地上的麻雀。
不对,她连麻雀都算不上。
她是沙雀。
沙漠里的沙雀。
飞不高,跑不远,只能在灌木丛里扑腾。
车队已经开远了。
梁思涵上了后面的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掠过一排排梭梭树,绿色连成片。
这些树是苏平种的。
这条路是苏平修的。
这个镇子是因为苏平才存在的。
她这个副镇长,说白了也是因为苏平才有的。
没有平沙绿化,乌拉村还是那个要被撤掉的空壳村。
哪来的乌拉镇?
哪来的镇政府班子?
哪来的副镇长梁思涵?
她的升迁,她的前途,她的政治履历上最漂亮的一笔。
全是苏平给的。
可苏平给了她这些,自己却越走越远。
当初苏平种第一批树的时候,公司就几十个人,她去工地上转一圈,苏平还会递瓶水给她。
现在平沙绿化五千人,树木存活数逼近一千万。
苏平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成山。
省里的秘书长亲自下来,点名要苏平陪同。
她一个副镇长,在这个场面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甚至县长也不算什么。
梁思涵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好东西要争。
……
车队拐了个弯。
上了经济作物区,两侧的植被密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苏平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经济作物区到了。
A1区的标识牌立在路口,黑漆字迹清晰。
“梭梭树种植区。”
车停稳。
周秘书长推门下车。
他站在路边,第一眼看过去,脚步就慢了。
这片区域和刚才看到的主种植区完全不同。
主种植区的梭梭树大多半米到一米高,枝条纤细,叶片稀疏。
这里的梭梭树,最矮的也有一米二。
高的已经接近两米。
枝干粗壮,分叉密集,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沙地上。
地面上甚至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草皮。
不是人工铺的草坪,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杂草。
根系从梭梭树的根部周围冒出来,稀稀拉拉,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刘组长走到最近的一棵梭梭树前,蹲下去看了看。
他的手摸上树干,捏了捏。
“这棵树的木质化程度很高。”
他站起来,绕着树转了一圈。
“冠幅也大,根系扩展范围至少在一米五以上。”
他回头看向苏平。
“同样是梭梭树,这片区域的长势比主种植区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们做了什么?”
苏平走上前两步。
“浇水施肥。”
“经济作物区是我们重点投入的板块。”
“主种植区的树以防风固沙为主,养护标准是保活。”
“但经济作物区不一样,这些树将来要挂载肉苁蓉,要产生经济效益,而且我希望比平常快一些。”
“所以从种下去的第一天起,浇水频率、施肥配比、株距规划,全部按照最高标准执行。”
“对比外面的那些,长势自然好了不少。”
刘组长点了点头。
“难怪。”
“营养供给跟上了,生长速度自然快。”
他又走到另一棵树前,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刨开根部的土壤。
根系又白又密,扎得很深。
土壤的颜色比主种植区深了好几个色号,有机质含量明显更高。
刘组长把土壤捏在手里搓了搓,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施的什么肥?”
苏平回答得很快。
“前期用的是市面上的复合肥。”
“后来我们自己的科研团队研发了一种生物营养液,正在小范围试用。”
“效果比普通复合肥好不少。”
刘组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种树的居然有科研团队,他是没想到。
对于种树,苏平居然也弄了个团队。
种树和高科技还挂上勾了。
“你们还有科研团队?”
“有。”
“从省林科院和几所高校引进的技术人员。”
“目前在做沙生植物营养液的配方优化,我计划建一个专门的生产车间,大规模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