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少年游 第1213章 十八层炼狱（八）

枯坐剑道，三年时间悄然而过。

那对炼狱红白女鬼从来没想过它们会被一具小骷髅治得这么服帖。

头一个月她们还试图反抗，每次复活都朝着余烬扑过去，想着趁他修炼分神的时候偷袭一把，结果那柄巨剑比她们快得多，脑袋刚接回去就被削飞，胳膊刚抬起来就被斩断，有一次红女鬼学聪明了，复活之后不直接扑，而是选择蓄势神通，结果咒诀念到一半，一块碎片从柱子后面绕过来，精准地钉在了她的额骨上。

白女鬼更惨，她试图撕裂空间穿梭过去，却被巨剑连人带洞一起劈成了两半。

在折腾了足足三个月左右，她们终于是彻底服气。

某次复活之后就乖乖待在角落里，离那具盘坐的骷髅远远的，红女鬼学会了闭嘴，白女鬼学会低头，两个人缩在废墟最远的那面墙根底下，肩并肩坐着，偶尔交换一个极其无奈的眼神。

而这三年里余烬完全没动过。

他的姿势从第一年到第三年，一丝一毫都变化都没有。

手搁在膝盖上，脊椎挺得笔直，颚骨微微合拢，子神魂火安安静静地亮着，如同一颗被钉在夜空中的星。

不过，那缕剑意这三年中却越来越强大、气息越来越惊人，甚至到现在完完全全在余烬周身形成了一座剑意领域，起初的剑意领域也只是一层贴着骷髅身的薄光，后来变成了一团笼罩整具骨架的、如同蚕茧般的金色剑意空间，再后来那团球向外扩张到了方圆数丈，将周围的碎石、骨片、灰烬都碾成了虚无！

人甚至那柄巨剑也有了变化。

它插在余烬身侧三步远的地面上，剑身上的裂纹和缺口虽然依旧，但剑意剑气的反复充盈，却神奇地将剑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暗金色，表面出现的纹路比之前更加繁复、更加古老，如同一整篇被压缩在剑体表面的、尚未被解读的剑道经文！

那剑身上散发的剑气让红白二女每次只是稍微靠近一些都觉得骨头发麻，那股剑气仅仅是看一眼，就如同站在一柄悬空的利刃下方，感觉自己的小命凉飕飕的，浑身不自在！

红白女鬼偶尔都会偷偷看一眼那具盘坐不动的骷髅。

她们在第三层炼狱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不少苦修的修士。

许多修士闭关的时候动静可不小，可这具小骷髅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块被放在了溪流中央的石头，水流从身边哗哗地过去，他纹丝不动，安安稳稳，如同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似的。

红女鬼有一次小声跟白女鬼嘀咕：“他到底是死是活？”

白女鬼用那半张完好的嘴回了一句：“你看那剑像不像在守灵？”

红女鬼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终于，在某一天，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余烬身周那团持续扩张了金色剑意领域，忽然向内反常地收缩。

而且收缩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颗正在坍缩的星，从方圆数丈猛地缩到了骨壁表面，从骨壁表面缩进了骨节缝隙，从骨节缝隙缩到魂火周围，那层厚得如同实质的剑意光芒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尽数收拢，最终莫名熄灭！

几乎是同一时间巨剑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同时暗了下去，如同一串被掐灭了灯芯的灯。

在二女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余烬的骷髅身缓缓低下了头！

那燃烧着的魂火也在这一刻同步熄灭，如同一盏被吹灭的灯。

整具骨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颅骨垂在胸前，颚骨半张着，手骨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如同一具彻底失去生机的枯骨！

红白二女同时愣住了。

红女鬼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只干瘪的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两圈，盯着那具垂头不动的骷髅看了好一会儿。

“他难道……死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白女鬼也站了起来，半张完好的面孔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她盯着余烬的骨架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那柄落在地上、纹路全暗的巨剑，目光闪烁不定。

“也许是修炼走错了方向，入魔了。”她的声音清冷而简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猜测，“古往今来，想走出前人没走过的路的人太多了，走到一半暴毙的更多，他明显是想踏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剑道之路，而且这三年里有可能是摸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头绪，只可惜现在看最终还是摸到岔路上去了，心神耗尽，魂火自灭！”

红女鬼舔了舔嘴唇。

如果这具剑道小骷髅忽然暴毙，对她们而言可是好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踩在碎骨片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垂头不动的骷髅上，又落在旁边那柄暗淡无光的巨剑上，那只干瘪的眼珠中渐渐浮起了一层极其熟悉的、如同饿了三年的猫看见一条死鱼般的亮光！

“那真是可惜了……”红女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没想到，最后还得是我们两个给他收尸。”

就在她要靠近余烬的时候，白衣女鬼忽然喝止！

“等等。”白衣女鬼的声音冷得如同一盆冰水，“再等等看！！”

红衣女鬼的脚步停了，那只干瘪的眼珠不甘心地转了两圈，眼里满是疑惑。

“先看看。”白衣女鬼打断了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垂头不动的骷髅，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紧张，“再等一会儿。”

红衣女鬼不情不愿地退了半步，但那只干瘪的眼珠始终没离开过那具骨架。

也就在下一刻，“死去”的余烬忽然缓缓抬头。

红白女鬼同时脸上神情一僵。

然后，便是见到余烬的魂火重新点燃。而且这一次亮起来的魂火与之前不同，那团光不再是鸽卵大小、温温吞吞地跳着，而是极其致密、极其锋利、带着一层极其清晰的金色光泽，如同一颗被反复锻打了无数次之后终于锻成了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金色珠子！

然后，那层金光由内向外蔓延。

蔓延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被瞬间点亮的火线，从颅骨到脊椎到四肢到每一根骨节，整具骨躯在眨眼之间被那层金光覆满。

第三层炼狱中如同刮起一场凌厉罡风。

余烬周身散发出来的剑气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炼狱中那些残破的墙壁和柱子被剑气削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深可见骨的剑痕。那些剑痕在切开墙壁之后没有消散，有金色的光芒附着在切面上，生生不息，不死不灭。

红白二女同时暴退。

红女鬼那只干瘪的眼珠在眼窝里剧烈地颤着，白女鬼那半张完好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极其浓烈的惊骇。

她们在这第三层待了不知多少年，见过无数被困死在这里的修士，可从来没见过有人闹出这种阵仗。

眼前这具小骷髅身上爆发出的剑意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那种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现在的感觉就如同两只只蚂蚁突然看见了整片天穹压下来一般！

此时，枯坐剑道三年的余烬，缓缓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朝着那柄落在地上的巨剑招了招手，巨剑化作一抹剑虹飞回他的掌中，剑身上的纹路在触及他的瞬间重新亮起。

他偏过头，颅腔中那颗金色的神魂光珠安静地亮着，他平静地朝着红白二女的方向看去，同时手中巨剑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