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少年游 第1216 章 十八层炼狱（十一）

九十九条冥河流动的第四层炼狱里。

老人的声音从那张空白的脸上传出来，沙哑而平缓，如同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终于磨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弧线。

“选择吧。”他说，“消失在世上，还是归于地狱。”

余烬没有回答。

他的骨躯僵在半空中，巨剑的剑尖停在老人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整具骷髅身被黑纹覆得严严实实，从颅顶到脚趾，没有一寸骨壁露在外面。

那些黑色的纹路如同一层被烧制在骨头表面的、极其致密的瓷釉，将每一根骨头都封得死死的。颅腔中那颗金色的神魂光珠在黑纹覆盖整颗头颅的瞬间便暗了下去，如同一盏被厚布蒙住了的灯。

老人的竹篙在船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张空白的脸朝着余烬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如同一只正在打量猎物是否已经断了气的地狱秃鹫，“那……就死吧。”

声音落下，余烬的骨架亮起一点点荧光，像是要化作飞灰飘扬。

那些被黑纹覆满的骨壁在老人的话音落下之后便如同被烧了太久的纸，下一息就要从表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碎裂、然后化成极其细密的灰白色粉末，随着被冥河上的阴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老人的竹篙又点了一下。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在安抚一个将死之人般的温和，“很快的，你甚至没有痛……苦？”

老人的声音忽然如同被卡住一般，头顶上的巨剑忽然在瞳孔之中极速放大！

轰隆一声！

那一斩的速度比余烬之前斩出的任何一剑都快，快得如同一道被拉直了的金色闪电，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斩出的瞬间全部亮起，亮得如同被同时点燃的烽火！

老人没有躲开，因为根本躲不开。

他大概根本没料到这一剑，那具小骷髅明明已经被黑纹封死了，魂火都灭了，骨架都开始化灰了，怎么还能出剑？

这个念头在他那张空白的脸上大概只来得及转了半圈，巨剑的剑刃已经切进了他的身体。

老人的半边身子被狠狠削去！

从右肩到右胯，整整齐齐地缺了一块，切口极其平整，如同被一柄烧红了的刀切开的冻豆腐，不过却没有血流出来。

老人的体内没有血肉，没有骨骼，没有内脏，只有一团极其浑浊的、如同被搅动了的泥浆般的暗黄色幽冥气流。

那团气流在切口处翻涌着，如同一团被剖开了的、正在缓慢愈合的浓雾。

只是这一剑之下，不灭剑光轰落冥河像是炸开一般。

九十九条冥河在老人被削去半边身子的瞬间同时翻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浑浊的暗黄色河水从河道中涌出来，如同一群被激怒了的、失去了控制的巨兽，朝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渡船在巨浪中剧烈地摇晃着，船板上的裂纹咔咔作响，竹篙从老人手中脱出，落在船板上滚了两圈。船身被一道从侧面拍来的巨浪击中，如同一片被掀翻的枯叶，朝着远处的虚空翻卷着冲了出去！

老人站在摇晃的渡船上，只剩半边脸的面孔朝着余烬的方向。

那半张空白的灰布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清晰的错愕，如同一块被敲了一下的、本以为已经空了的石壳中忽然传出了回声。

“你怎么没事？”

余烬的骨躯悬在虚空中，已经化灰的脚趾和小腿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被什么力量硬拽着往回长的速度重新凝聚。灰白色的骨粉从虚空中聚拢回来，一层一层地附着在断口上，一切都重新完好无损。

而他身上的黑纹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逆转。

那些覆满全身的黑色纹路从脚底开始往回收，如同一场被按了倒放键的潮水，从脚趾退到踝骨，从踝骨退到小腿，从四肢退向躯干，从躯干退向手腕。退去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如同一群被惊动了的蛇在争先恐后地往同一个洞口里钻。

当所有的黑纹最终汇聚到了他的右手腕上，缩成了一条拇指粗细的、如同一道被拧紧了的黑色丝线般的纹路，死死地缠在腕骨上，打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结！

老人的那半张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逆转冥土诅咒？？”他的声音中那种沙哑的平缓已经完全碎了，只剩下一种极其浓烈的、如同见了鬼般的震惊，“冥土的诅咒蕴含着接近因果律的层面，除了触及永恒的存在能破除，其他人几乎不可能……”

余烬没有回答他。

事实上，在余烬颅腔深处那颗重新亮起来的神魂珠之内，除了金色的不灭剑意正在缓缓旋转着，而在那层金色剑意之下，还包裹着一丝极其纤细的、如同被压缩在琥珀中的一缕乳白色光芒！

那丝白光极细，极淡，在金色剑意的包裹中几乎看不见，如同一根被藏在金线堆里的白发。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缓慢地、极其顽固地向外散发着某种与剑意完全不同的力量。

那种力量一看之下似乎毫不起眼，它释放的气息微弱到像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但依旧将那些试图重新覆盖上来的黑纹逆转回去。

那似乳白色的力量正是余烬独有的逆天力！

余烬本以为在旧冥土时代，他的力量只有自身的剑道，只是没想到在参悟不灭剑意的时候，便发现了逆天力的存在，此刻在黑纹覆满全身的绝境中终于被逼了出来，如同一颗被压在了石头底下的种子，石头越重，它往上顶的力道就越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经历了身死道消的原因，他在这片旧冥土时代里自身的逆天力虽然变得仅有一丝，但却有了质的飞跃！

余烬的眼中的魂火越发明亮。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腕骨上那道被拧成了结的黑痕。那道结正在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着，如同一只被拴住了脚的虫子还在试图往前爬。但它爬不动了，那丝乳白色的逆天力从神魂珠中渗出来，穿过骨壁，附着在黑痕的表面，将它一层一层地裹住！

虽然没有能将地狱诅咒完全清除，却是彻底封印住了，有逆天力的存在这炼狱十八层的阴物诅咒，对他再不起作用。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真正大杀四方了，余烬攥了攥手中剑。

他抬起头，颅腔中那颗金色的光珠如同朝着远处那条正在被巨浪推着往虚空中翻卷的渡船看去。

老人的半边身子正在幽冥气流的翻涌中缓缓重新凝聚，那半张空白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僵在船板上。

余烬笑着问道：“你是选择是死，还是选择亡？”

仅剩下半边身子的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余烬再度举起的巨剑，他忽然低头缓缓躬身，“炼狱第五层的路就在前方，恭请阁下登船。”

声音落下，九十九条纠缠在一起的冥河自行分开，只余下一条幽绿色的河水蜿蜒着向着第四层地深处平静地流淌着。

老人与渡船缓缓落在平静的河面上，静静地等待着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