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门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官商粮道

窦秋实这一句话说出来，洛川就有些头大。原本的离郡，满打满算不过六座大城，外放设有县守的不过五城，如今却因为他的缘故短时间内打下了一片大大的疆土，再算上即将入手的兴城，需要县守的足足有十八座城，就算他已经将一些地方两城并做一县暂做处置，县守及县守府衙各处主官副官这般的要职空缺，都大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危险的程度，更不必说其它附属吏员的空缺。第一届文武举因为他办得突然，没有给外部有心人太多准备的......洛川站在原地，手中那枚黄铜戒指沉甸甸的，表面微凉，边缘却似有暗纹随光流转，细看又无，只余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青灰锈色，像一道被岁月捂了太久的旧伤疤。他没有收起，也没有戴，只是任它静静躺在掌心，仿佛托着一小段尚未落定的因果。风自西来，卷起伏波山余脉最后一道山脊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影子早已无声御剑悬停于三丈之外，黑袍裹身，面如古井，连衣角都未颤一下；千雪则立在洛川左后半步，袖口垂落，指尖微屈，一缕寒气凝而不散，在她指腹下悄然结出细小冰晶，随即又化为水雾，蒸腾不见——她没说话，可那一点寒意，已是无声的催促。洛川缓缓合拢五指，将戒指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城初雪夜，自己刚接任太守不足七日，郡丞送来一封密报：伏波山南麓十七村，冬粮告罄，冻毙老弱三十七人，幼童饿殍十二具，尸身以草席裹之，埋于村后乱石坡，无碑无名。彼时他尚未理清郡中积弊，更未摸透离郡四十八县之间盘根错节的官仓账目，只命郡尉拨粮三百石、炭火五千斤，另令医署遣三人赴村施药。事后郡丞私下劝他：“太守莫急，此等事年年有，今岁不过多死十余人，已算侥幸。”他当时未语，只将那封密报压在案头镇纸之下，一压便是整冬。后来春暖，他亲赴十七村，见那乱石坡上新土松软，野狗刨出半截草席，露出一只青紫的小手，五指蜷曲如握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握住。那时他第一次觉得，所谓“规矩”，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也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而是活人喉头哽住的一口气，是冻僵的手指抠进泥土里，却抠不出半粒米的绝望。他抬眸，望向小都料消失的方向——西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泼洒而下，金红如熔金，映得远山轮廓模糊，仿佛一幅未干的丹青，墨色尚在流淌。“影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影子身形微动，剑尖轻点，无声落地，距洛川三步，垂首。“你跟过我多久？”洛川问。“自太守接印离城衙门第二日，至今，一千零八十九日。”影子答得不带丝毫迟滞，仿佛那数字早已刻入神魂深处，无需思索。洛川点头，“那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走这一趟西南？”影子沉默片刻，道：“因西南三州，十年未设‘钦天监分署’，亦无‘观星台’，更不曾上报过一次‘地脉异动’或‘灵潮反涌’。可半月前，兴城地龙翻身，塌房八百间，死伤六百余，尸气三日不散，寻常医师近不得身——那是‘浊阴逆冲’之象，非天灾，乃地脉失衡所致。”洛川笑了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错。可你还漏了一处——兴城东市，去年新开一家‘百工坊’，专售匠人手作法器，所用矿料，皆由伏波山深处采掘，且采掘之地，恰在伏波山主脉断层交汇点上。”千雪终于开口，声如碎玉相击：“伏波山地脉，本就承托着离郡大半灵机，若人为凿穿断层，引浊阴倒灌，再借匠人锻器时的‘引灵淬火’之术反复震荡，便如钝刀割肉，日久必溃。”“所以小都料临走前，特意绕到兴城东市，买下三件‘百工坊’新出的黄铜罗盘，又当街砸碎其中一枚，”洛川接过话，指尖在掌心戒指上轻轻一叩，“他不是在泄愤，是在验脉。”影子抬眼，目光如刃：“百工坊背后，是谁？”洛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头看向千雪：“千雪，你出身暗部，执掌‘影鳞司’八年，经你手查过的‘隐脉’旁支，共多少？”千雪睫毛微颤，垂眸道：“三十七支。其中二十一支，已于十年前归附望仙门，奉‘守器不言’之训；九支流散江湖，行踪成谜；余下七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七支，与‘百工坊’有矿料往来，且近两年，皆收到过同一批‘伏波赤铁’。”洛川闭了闭眼。伏波赤铁，产于伏波山腹，性烈如火，非隐脉嫡传不可驯服。此铁一旦入炉，需以“九转锻心诀”调和其躁，否则熔炉炸裂，匠人焚身。可如今，这铁被批量运出，锻造成罗盘、铃铛、镇纸、甚至小儿玩的铜铃——而这些物件，全数流入西南三州府衙、军营、学宫、乃至边关哨所。它们不会杀人，却会悄悄吸蚀周遭灵机，使地脉滞涩，使修士修行滞碍，使凡人夜梦惊悸，久而久之，一地灵机衰竭，民气萎靡，兵甲锈蚀，文运凋零。这不是谋杀，这是慢性放血。“百工坊的东家，姓姜。”洛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姜氏，曾是望仙门外门‘器宗’旁系，二十年前因‘擅改祖训，私炼禁器’被逐出门墙。其主姜明远，当年亲手烧毁族谱，带着三百匠人远走西南，立誓‘不靠山上一口仙气，也要铸出人间太平鼎’。”影子眼神一凛：“太平鼎？”“对。”洛川颔首，“他要在西南三州，建一座‘万匠城’，集天下巧匠，不修长生，不炼法宝，只造能治百病的‘回春炉’、能引活水的‘通渠桩’、能御寒避暑的‘四时屋’……他说，仙人求飞升，凡人求活命，若飞升之道须踏万骨而上，那他宁可一辈子蹲在泥地里，给活人搭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千雪冷声道：“可他用了伏波赤铁。”“因为他不知道那铁会伤地脉。”洛川望着西方渐沉的夕阳，“或者说，他知道，却以为自己能控得住——就像当年所有隐脉弟子一样，相信‘匠心即道心’，相信只要足够虔诚，足够专注，便不会失手。”他忽然迈步，向前走去，脚步不快，却一步踏碎脚下一块青石，石粉簌簌而落。“可匠人不是神，匠心亦非天道。”他声音渐沉，“姜明远错了，错在他忘了，再精妙的机关，也需大地承托；再坚韧的铜铁，亦由山河孕育。他抽骨削肉建他的万匠城，却不问这山疼不疼，这地苦不苦。”影子默然跟上，千雪亦缓步同行。三人御剑再起，不再向东原大城，而是折向伏波山腹，那处被地图抹去、连堪舆图上都只标着“断崖不可测”的幽深峡谷——百工坊真正的矿坑所在。暮色四合时，他们悬停于一道百丈绝壁之前。壁面光滑如镜，却非天然，而是被人以巨力硬生生削平，留下无数细密平行的刮痕，每一道都深达寸许，整齐得令人窒息。刮痕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巨门，门上无锁无环，唯有一幅浮雕：十指交叠，掌心向上，托着一轮残缺的圆月。洛川仰头凝视那浮雕良久，忽而伸手，将掌中黄铜戒指取下，轻轻按在圆月缺口之上。嗡——一声低沉震鸣自青铜门内泛起，如古钟轻叩，又似地肺翻身。浮雕月轮缓缓旋转半圈，缺口与戒指严丝合缝。刹那间，整座绝壁泛起青灰色微光，无数细如蛛网的符文自岩缝中游出，缠绕戒指，继而顺着他手臂蜿蜒而上，直至肩头。洛川面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却未曾退半步。千雪袖中寒气骤盛，霜华凝成一线，直指青铜门缝；影子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剑鞘微震，一缕黑气自鞘口溢出，无声无息渗入岩壁裂缝。“别动手。”洛川低声制止，目光仍胶着于那枚戒指，“他在认我。”话音未落，青铜巨门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面非石非金，竟似整块暗红色温润玉石雕琢而成，每阶中央，都嵌着一枚黄铜铆钉，钉帽上刻着细微的尺、规、矩、绳四象。阶梯尽头，灯火通明。那是一座地下城池。穹顶高逾百丈，由无数巨大青铜梁柱支撑，梁柱上并非雕龙绘凤，而是密密麻麻的刻痕——有农人弯腰插秧的弧度，有织女穿梭经纬的轨迹，有孩童奔跑时双臂摆动的角度，有老人拄拐前行时重心偏移的毫厘……每一处刻痕都精准到违背常理，仿佛将天地间一切“应当如此”的姿态，尽数拓印于此。城中无屋，唯有一座座悬浮于半空的工坊，由粗如古木的铜链垂吊，链上挂满大小不一的铜铃，随风轻撞，发出清越之声，竟隐隐合着某种奇异韵律，如呼吸，如心跳，如大地深处最原始的搏动。而所有工坊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鼎身无纹，鼎口朝天，鼎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光点明灭不定，如星斗运转，又似万千生灵在雾中浮沉、挣扎、喘息。姜明远就站在鼎前。他比洛川记忆中苍老太多，须发尽白，脊背佝偻，左手齐肘而断，断口处覆盖着精密繁复的黄铜义肢，义肢关节处，镶嵌着七颗微缩的罗盘，正随着鼎中雾气缓缓转动。他听见脚步声，却未回头，只用右手——那只布满老茧、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赤铁粉末的手——轻轻抚过鼎沿，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额头。“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我就知道你会来。小都料走前，把最后一块‘勘脉铜牌’给了我，说你若来，便让我看看，你心里那把尺子，量不量得准这方天地。”洛川走上前，站在姜明远身侧，目光扫过那青铜鼎，又掠过四周悬浮工坊中忙碌的匠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却眼神灼亮，手中锤凿不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不知疲惫，亦不知恐惧。“他们知道这鼎在吸地脉吗？”洛川问。姜明远终于转过头，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直刺洛川心底：“知道。每挖一筐矿，每锻一块铁，每铸一枚铃，地脉就弱一分，他们脚下的石板就冷一分，夜里咳嗽就重一分……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校准罗盘刻度的老匠人，“他说，‘我咳着，可我孙儿不咳了——他今早喝了三碗热粥，还跑出去追蝴蝶。’”洛川沉默。“还有那个。”姜明远指向鼎旁一名年轻女子，她正将一捧赤铁粉混入特制泥浆，涂抹在鼎腹内壁，“她男人上个月死在矿坑塌方里，尸骨都未找全。可她每天来，抹三遍泥，从不哭，只说，‘我男人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等万匠城成了，西南三州的孩子，再不用去矿坑里捡碎铁片换药钱。’”洛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太守大人，”姜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你告诉我，此刻拔剑斩了这鼎，废了这城，让所有人一夜回到饿殍遍野的从前——这，就是你心中那个‘规矩’？”风声骤止。鼎中雾气翻涌加剧，灰白之中，一丝暗红悄然渗出，如血，缓缓爬向鼎口。千雪指尖寒气暴涨，霜华已凝成寸许冰刃；影子剑鞘震颤愈烈，黑气如活物般缠上剑柄。洛川却抬起手，轻轻按在青铜鼎沿。入手滚烫，仿佛触到一颗烧红的心脏。他闭上眼，任那灼热透过掌心，直抵心口。小都料的问题又在耳边响起：*洛川，你心中的那个规矩，是什么？*不是儒家的天下为公，不是墨家的兼爱非攻，不是道家的无为而治，不是法家的以法为教，亦不是佛家的慈悲普度……是那个在乱石坡上攥着草席、至死不肯松手的孩童的手；是小都料砸碎罗盘时溅起的铜屑，在阳光下闪出的一瞬金芒；是姜明远断臂义肢上，七颗罗盘同步旋转的微响；是眼前鼎中雾气里，那些明明灭灭、挣扎不休的光点——它们不是星辰，不是魂魄，是活人的气息，是未燃尽的念头，是饿着肚子却仍想把最后一口粥留给孩子的念头，是断了胳膊却仍想再敲一百锤的念头，是明知错了却仍想赌一把的念头……念头不死，规矩不立。可若连念头都要掐灭，那规矩，又为谁立？洛川缓缓睁开眼，看向姜明远，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姜前辈，你错了两处。”姜明远眉头一皱。“第一，你用伏波赤铁，不是为了‘控’地脉，而是为了‘骗’地脉——你以匠人秘法，将赤铁炼成‘伪脉’，让它模拟地脉波动，诱使真正地脉放松戒备，再趁虚而入，抽取灵机。这法子，连隐脉祖师爷看了都要骂你欺师灭祖。”姜明远脸色微变。“第二，”洛川指向鼎中那团灰白雾气，“你以为你在聚拢活人念头，实则你在炼化怨气。那些咳嗽、那些寒冷、那些深夜里的哭声……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你用‘四象谐振’之法，强行压进雾中，再以赤铁为引，转化为鼎中灵机。可怨气不除，终将反噬。再过三月，雾中暗红必破鼎而出，届时，整个伏波山地脉将彻底崩解，西南三州，三年之内，草木不生，江河断流，人畜皆病。”姜明远身躯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鼎沿上，发出沉闷声响。“你……如何得知‘四象谐振’？”他声音发颤。洛川没有回答，只将手中黄铜戒指，轻轻放在鼎沿之上。戒指与鼎沿接触的瞬间，鼎中雾气猛地一滞，所有光点同时静止。紧接着，那灰白雾气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暗红血丝疯狂滋长，却又被戒指表面泛起的一层极淡青光死死压制，寸寸断裂，化为黑烟，袅袅散去。姜明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枚戒指，”洛川声音平静，“不是入门礼，是‘镇器’。”“隐脉匠人，一生只铸两器——一为‘应器’，合天地之律；二为‘镇器’，压自身之妄。师尊将它给你，不是承认你为徒，是怕你走得太远，忘了回头的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悬浮工坊，扫过那些枯槁却灼亮的眼睛，最后落回姜明远脸上：“姜前辈，万匠城不必拆。伏波赤铁，也不必停采。”姜明远愕然抬头。“但需改三条规矩。”洛川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如金铁交击，“第一，所有赤铁矿，采掘前，须由暗部‘影鳞司’与匠人‘勘脉组’共同勘定，避开主脉与断层，采掘后，即刻以‘活土回填法’复原地表，并种下‘固脉槐’三千株。”“第二，鼎中‘伪脉’停炼，转为‘养脉’——所有匠人每日劳作所得灵机，不再汇入鼎中，而以‘分光引灵阵’导出，一半注入伏波山各处泉眼，一半沉淀为‘养脉膏’，分发各村，用于灌溉、制药、暖房。”“第三……”洛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万匠城，从今日起，更名为‘望仙门·伏波分院’。你姜明远，任首任‘工正’，授‘离郡匠师’印，秩比四品。所有匠人，皆入离郡匠籍，享医、学、粮三补，子嗣可入郡学，亦可择优入望仙门外门。”姜明远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又倏然涨红，嘴唇剧烈颤抖，最终，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洛川面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声。“谢……太守大人！”洛川伸手，扶住他肩膀，未用力，却稳如山岳。“不必谢我。”他望向鼎中渐渐澄澈的雾气，那里，光点重新开始明灭，节奏舒缓，如安眠的呼吸，“谢你自己，还肯跪下来。”身后，千雪悄然收起指尖寒气，影子剑鞘静止不动，唯有那缕黑气，缓缓收回鞘中，如倦鸟归林。鼎中雾气愈发清透，灰白褪尽，只余温润乳白，如晨曦初露。远处，一名孩童追逐着铜铃摇曳的微光，咯咯笑着跑过悬浮工坊的铜链之下，笑声清脆，惊起几只栖息在梁柱上的白鸟，扑棱棱飞向穹顶高处，翅膀掠过之处，一缕缕新生的地脉灵机，正悄然弥散开来，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