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第四层。
几乎就在大剑宗的恶识溃灭之际,无穷剑光缭绕,映照诸天命运的长河深处,一道倩影睁开了双眸。
倩影盘膝坐定,气质冷艳,再加上身在【彼岸】,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超然屋外,凌驾红尘...
夜色如墨,笼罩着初圣魔门的山门大殿。风从断崖边卷过,带着几分阴冷与死寂,吹动了殿前那几杆残破的黑幡,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语。林尘伏在暗处,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已在此潜伏三日三夜。
三日前,他借着一场血祭之乱混入魔门内围,藏身于废弃的药奴坊中,靠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遮掩气息,躲过了三次巡夜长老的神识扫荡。他本不该活到现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竟能在魔修环伺之地苟延残喘,简直是个奇迹。但林尘知道,这不是奇迹,而是算计。
他早就算准了血祭的时间、路线、守卫换岗的间隙,甚至连那名被献祭的外门弟子临死前的惨叫节奏都记了下来。他靠的不是天赋,不是机缘,而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爬行的经验。他曾是某个小宗门的杂役,在一场灭门惨案中侥幸未死,却被掳至魔门为奴,沦为“人材”??供魔修采补精气、炼药炼器的**材料。
但他没死。
别人绝望等死时,他在观察;别人哀嚎求饶时,他在记录;别人精神崩溃时,他把自己缩进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只蝼蚁般默默积蓄力量。他不修炼,不敢修炼,怕引起注意。他只练“藏”,藏身、藏息、藏心。
直到那一夜,他在堆放尸体的坑底,听见两名执事低声交谈:“……老祖闭关百年,终将出关。七日后,需凑齐九百九十九名人材,布‘九幽归元阵’,引地脉阴煞反哺肉身。”
九百九十九人。
林尘当时便知,这是机会。
魔门规矩,每逢大典,必开“人材库”,由各坊押送**前往祭坛区。那条路,守卫森严,但流程固定,且因人数众多,常有疏漏。更重要的是??每批人材身上,都会烙下一道“阴符印”,用于追踪与控制。而这印记,在激活前的十二个时辰内,若以特定频率轻叩三下,可短暂干扰其波动,使神识无法锁定。
这秘密,是他用三年时间,观察三百二十七名人材被押走后总结出来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此刻,他伏在药奴坊后巷的尸堆旁,身上盖着半张发霉的草席,手中紧握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钉??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从一位死去的铁匠奴仆手中悄悄取下的唯一工具。他用它磨开了七副脚镣,撬开了三道铁门,甚至曾在夜里偷偷刻下整座魔门地下通道的走向图。
而现在,他要用它,叩响命运的第一道门。
远处传来钟声,三长两短。
来了。
林尘缓缓掀开草席,露出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睛。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路,而是盯着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延伸向大殿地底。他知道,那是“人材转运道”的通风口,每批人材出发前,都会经由此道进入地底密廊。
他悄无声息地爬过去,将耳朵贴在裂缝上。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杂乱而沉重,夹杂着锁链拖地的“咔嗒”声。一批新人材被押来了。
林尘数着人数:三十七。
还不够。
但他并不急。他知道,今晚会有五批人材集结,总数超过四百。而他只需混进去一百人之中,就能借助群体的气息波动掩盖自身。他的目标不是逃,而是??接近祭坛核心区。
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接触到“九幽归元阵”的中枢节点,也才有机会触碰那传说中的“逆命石”。
据他所知,逆命石乃上古遗物,能短暂逆转天地气机,若能在阵法启动瞬间将其引爆,足以扰乱整个魔门的地脉运转,引发连锁崩塌。届时,守卫必乱,封印必松,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但问题在于,逆命石由三位元婴长老亲自看守,藏于祭坛最深处的“幽冥龛”中,非大典当日不得开启。
林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需要开启它??他只需要在它被取出的那一刻,制造混乱,趁机靠近。
而混乱,他早已准备好。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他用三年时间,从数百名人材腐烂的骨髓中提炼出的“死息尘”。此物无毒,不燃,不显形,却能在高浓度阴气环境下,诱发“灵识幻震”??一种让修士短暂失神的诡异现象。
他曾亲眼见过一名执事长老在巡查时突然捂头惨叫,倒地抽搐,事后查无病因。而那天,正是他悄悄将一缕死息尘撒入通风道的日子。
如今,他要在大典之夜,将整整一包死息尘投入主阵眼的气脉井中。
计划已定,只等时机。
第二批人材押到,四十一人。第三批,四十八人。第四批,五十二人。林尘耐心等待,直到第五批的脚步声临近,他才缓缓起身,将铜钉含入口中,双手撑地,像一头野兽般匍匐前行。
他绕到转运道侧门,那里有一具刚死不久的人材尸体,还未及清理。他迅速脱下对方残破的麻衣,披在自己身上,又用手指蘸着尸血,在脸上涂抹出扭曲的伤痕,最后将双脚套上同样的镣铐,轻轻一跃,滚入即将关闭的转运门后。
门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三十七名人材被锁在一起,垂首站立,眼神空洞。林尘低头混入队尾,心跳如鼓,却面色如死。
一名黑袍执事提着灯笼走来,神识如刀扫过众人。
林尘屏息凝神,将身体蜷缩到极限,同时用指甲轻轻叩击左腕上的阴符印??三下,间隔半息,频率精准如钟。
执事顿了顿,皱眉看向他这边,灯笼微晃。
林尘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片刻后,执事冷哼一声,继续前行。
通过了。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螺旋石阶向下,深入地底。通道两侧点着幽绿色的鬼火,映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与咒文。林尘低着头,默默记下每一步的距离、每一盏灯的位置、每一段拐角的弧度。
他知道,这些细节,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出现在眼前。中央是一座高达九丈的黑石阵台,周围环绕着九根刻满符文的青铜柱,柱顶悬浮着九颗幽蓝的骷髅头,口中喷吐着阴寒雾气。
祭坛四周,站满了黑袍修士,人人手持法器,神情肃穆。而在阵台正后方,三名白发老者盘坐于玉台之上,面前供奉着一块通体漆黑、隐隐有红光流转的石头??逆命石。
林尘瞳孔微缩。
就是它。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麻木不仁的模样,随队伍走向右侧的“候祭区”。那里已聚集了三百余人材,像牲畜般被圈在铁笼中,等待明日大典开始。
他被推入第七号笼,铁门“哐当”落下。
笼中已有二十多人,大多气息微弱,有的已经断气。林尘蜷在角落,从袖中悄悄取出死息尘,用油纸重新包好,又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这是他用三年时间,从一位死去的机关师身上偷学来的“引尘丝”,可将粉末精准送入远处气孔。
他抬头,望向祭坛中央的主阵眼??那是一口直径三尺的圆形井口,井中翻涌着漆黑如墨的阴气,每隔十息便会剧烈震荡一次,显然是地脉阴煞的汇聚点。
距离约五十步,中间有三队巡逻修士。
难,但并非不可能。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不是修炼,而是调整心跳与呼吸的节奏,使之与周围人材的濒死律动完全同步。这是他自创的“伪死术”,曾让他在一次清点中逃过死亡名单。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深夜,祭坛渐静,多数修士进入轮休状态。林尘睁开眼,发现左侧笼子的一名人材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明,竟未被折磨至疯癫。他嘴唇微动,无声说道:“你是装的。”
林尘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摇头,表示听不懂。
那人却忽然笑了,同样无声:“我也是。”
林尘瞳孔骤缩。
又一人?而且……清醒?
他猛地意识到,或许不止他一人在谋划逃脱。但眼下不是交流之时,他轻轻点头,示意明白,随即闭目养神。
子时三刻,最后一波巡逻结束。
林尘缓缓抬起手,将银线一端缠在手腕,另一端系着油纸包,轻轻搭在铁笼缝隙上。他计算着风向与巡逻间隙,等待最佳时机。
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轰!
整个祭坛猛然一颤,鬼火摇曳,骷髅头发出尖啸。三名看守逆命石的长老同时睁眼,厉声喝道:“何事?!”
一名弟子慌忙跑来:“回禀长老,东侧地脉井突现异动,阴气暴走!”
长老怒斥:“速去查看!莫非有外敌入侵?”
林尘心中一动??不是他动手,却有人搅局?
他来不及多想,机会稍纵即逝!
他猛一抖腕,银线疾射而出,油纸包划过一道低弧,精准落入主阵眼的井口之中。
几乎同时,那包死息尘在阴气催化下瞬间扩散。
刹那间,整个祭坛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修士??无论金丹还是元婴??齐齐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他们的神识仿佛被万千针刺穿透,眼前幻象丛生:有亲人惨死,有仇敌索命,有心魔反噬……
就连那三名长老也未能幸免,身形摇晃,几乎跌落玉台。
混乱,爆发了。
铁笼中的人材虽不受影响,但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唯有林尘,早已预料,猛地抽出铜钉,插入锁眼,用力一撬??
“咔!”
锁断。
他迅速冲到笼门,将门拉开,低喝:“想活的,跟我走!”
起初无人响应,直到那名年轻男子第一个冲出,大喊:“别信他们!魔修只会骗我们去死!逃!”
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林尘不管不顾,直奔祭坛中央。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
果然,就在他踏上阵台的瞬间,一道血色身影从天而降,手持弯刀,一刀劈下!
“找死的东西!”
林尘就地一滚,险险避过,铜钉脱手掷出,刺中对方小腿。那人闷哼一声,竟是个金丹期护法。
林尘不敢恋战,翻身跃起,扑向幽冥龛。
然而,那逆命石竟在此时自行震动起来,红光暴涨,竟似有所感应!
“不好!”一名长老强忍头痛,怒吼,“逆命石要醒了!快封阵!”
其余两人也挣扎起身,结印欲镇。
林尘距龛台仅十步。
五步。
三步??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
回头,竟是那名年轻男子!
“你疯了?!”男子低吼,“现在拿它,你会被反噬而死!它认主!只有持碑者才能触碰!”
林尘一怔:“持碑者?”
男子急道:“我是碑奴,世代守护逆命碑之人!我知道怎么用它!但必须以血为引,以命为契!你不能一个人上!”
林尘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起。”
两人合力冲向龛台。
一名长老怒吼着扑来,林尘抓起地上铜钉,狠狠扎入其丹田,破其灵脉。另一人被男子以奇特手印逼退,竟不敢近身。
最后一名长老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欲催动禁术。
但已太迟。
林尘与男子同时伸手,按在逆命石上。
刹那间,天地失声。
红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柱贯穿地层,直抵云霄。整个初圣魔门剧烈震动,山体崩裂,殿宇倾塌。九幽归元阵彻底失控,阴煞倒灌,反噬诸修。
那三名长老当场爆体而亡。
林尘感觉一股浩瀚之力涌入体内,五脏六腑如遭雷击,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只剩男子最后的声音:
“……逆命碑……在北方……雪岭……等你……”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在一片废墟中醒来。
天已微亮。
初圣魔门,十不存一。
他挣扎着坐起,浑身是血,却还活着。
他低头,发现手中仍紧握着半块碎石??那是逆命石的残片,上面隐约浮现出一行古字:
“命不可逆,唯心可违。”
林尘怔怔望着,良久,咧嘴一笑,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原来如此……”
他缓缓站起,望向北方。
风,吹散了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