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中央,两人对峙。
韩惊戈,独臂,重伤,血染衣袍,面色惨白,唯有眼神亮得骇人,手中长剑斜指,虽只一臂,气势却如山峙渊,带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安倍信玄,黑衣蒙面,眼神阴冷死寂,双手握持一柄弧度奇异的打刀,刀尖微微下垂,周身散发着一股不顾一切、只求杀戮的癫狂死气。
没有废话,没有礼节。
几乎在韩惊戈站定的瞬间,安倍信玄动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炮弹般直射而来,速......
夜色如墨,龙台大山深处的血腥尚未散尽,残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尸骸与断刃碎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气和焦木的苦味,仿佛连山风都染上了悲怆。苏凌倒下的那一刻,天地似也静了一瞬。
韩惊戈双目赤红,一把将苏凌抱入怀中,手指颤抖地探其鼻息微弱,却未断。他喉头一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嘶声喝道:“快!金疮药、续命丹!谁还有‘九转还魂散’?!”
“在这!”陈扬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裂了一道细纹,药香已逸出几分。他咬牙拔塞,倾出三粒乌黑药丸,递到韩惊戈手中。
周幺单膝跪地,撕开苏凌胸前衣襟,只见伤口纵横交错,旧伤叠新创,肋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缓缓渗血,那是村上贺彦最后一击所留。他沉声道:“督领真气枯竭,内腑移位,若不及时调息归元,怕是……撑不过今夜子时。”
吴率教怒吼一声,提棍扫视四周:“还愣着干什么?搭棚!生火!清场!把那些蛮狗尸体拖远些,别污了督领清净!”
行辕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有人拆了院墙木板搭起简易遮棚,有人取水煮药,有人清理战场。朱冉守在棚外,分水刺横于膝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野,唯恐再生变故。
而就在众人全力救治苏凌之际,那枚刻有奇异符文的玉牌,已在百里之外的密林中燃起幽蓝火焰。黑影跪伏于地,双手捧牌,低声诵咒。火焰吞没玉牌的刹那,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竟在夜空中凝成一朵扭曲的赤莲虚影,旋即消散无踪。
东瀛,扶桑岛国,神宫深处。
一名身披白绫、面覆银纱的女子猛然睁眼,手中水晶珠串“啪”地断裂,珠落满地。她踉跄起身,望向西方大晋方向,声音如冰泉滴石:“将军陨矣……血契已断。”
殿外,数十名黑袍祭司齐齐跪倒,口中吟唱起古老咒语。神坛之上,九盏青铜灯同时熄灭一盏。
“天照大神震怒。”主祭低语,“金乌之翼折于南陆,须遣‘影武者’继任西征之命。”
女子缓缓闭眼,指尖轻抚唇角,一缕猩红自齿间溢出。“苏凌……你斩得了贺彦,可斩不尽我东瀛千载野心。”她低声呢喃,“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晨曦初露,龙台山雾气氤氲。
苏凌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韩惊戈布满血丝的双眼,第二眼是周幺端着药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第三眼,是他自己盖在身上的那件染血披风黜置使行辕的黑色底纹上,绣着一轮金日,正是“对弈江山”四字暗纹。
“我……没死?”他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铁器。
“您要是死了,我们这些人也就跟着殉了。”吴率教坐在门槛上啃干粮,嘴上说得粗鲁,眼角却红了,“三天两夜,五次吐血,七次昏厥,药灌进去一半,出来一半。大夫说您这身子,比纸糊的灯笼还薄。”
苏凌苦笑,想撑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钉回榻上。
“别动。”朱冉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这是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兵部签押,陛下亲启。”
苏凌示意他念。
朱冉展开信纸,声音低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黜置使行辕督领苏凌,忠勇可嘉,临危不惧,孤身抗敌,力挽狂澜于既倒。斩倭酋村上贺彦,破东瀛西侵之谋,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赐‘镇国将军’衔,佩金鱼袋,加食邑三千户,赐宅京师永宁坊,准建‘忠烈祠’以祀阵亡将士。”
念完,众人皆默然。
这本是无上荣宠,可他们都知道,苏凌不会去京城受封。
“然后呢?”苏凌问。
朱冉顿了顿,继续道:“诏书末尾另附手谕一行:‘山河未靖,边患犹存,卿宜卧病从权,节制南七路黜置使,相机行事,勿负朕望。’”
苏凌闭上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
他知道,皇帝没说出口的话才是重点**东瀛之事,未完。**
“看来,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他轻声道。
“什么消息?”陈扬问。
“不是消息。”苏凌睁开眼,目光如寒潭深水,“是警告。那夜最后逃走的黑影,不是偶然。他是故意放走的。”
周幺一震:“师尊是说……这是对方的传讯之人?”
“不错。”苏凌缓缓坐起,不顾众人劝阻,硬是披衣下床,“村上贺彦不过是先锋棋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东瀛此次布局,不只是为了掳人炼药、试探边防,更是在寻找我大晋的命脉弱点。”
他走到院中,抬头望天。朝阳正破云而出,洒下万道金光。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几座边城。”苏凌一字一顿,“而是……颠覆我江山根基。”
众人悚然。
吴率教皱眉:“可咱们刚杀了他们一员大将,他们不该退缩吗?”
“退缩?”苏凌冷笑,“你见过毒蛇被砍掉尾巴后会退缩吗?它只会更加疯狂地扑上来,用毒牙咬住猎物咽喉,直到同归于尽。”
他转身,环视众人:“所以我料定,不出三个月,东瀛必有大动作。或煽动南疆叛乱,或勾结朝中权臣,或再派高手潜入中枢,甚至……直接刺杀陛下!”
韩惊戈沉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被动防守?还是先发制人?”
“都不是。”苏凌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我们要反过来,把这场棋,下到他们家里去。”
“你是说……反攻东瀛?”朱冉震惊。
“不是反攻。”苏凌摇头,“是渗透。是瓦解。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缓步走入厅堂,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藤原清流**
**卑弥呼女王**
**影武者**
“第一个,藤原清流,东瀛四大氏族之首,表面效忠女王,实则野心勃勃,早有篡位之意。此人重利轻义,可用财货美人诱之,亦可用其子嗣胁之。”
“第二个,卑弥呼女王,神权合一,号称‘天照化身’,但近年来体弱多病,传言已靠邪术续命。她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部夺权。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村上贺彦之败乃她指挥失误所致,便能激起军方不满。”
“第三个,影武者,据传是东瀛最神秘的刺客组织,专司清除异己。但他们有个规矩只杀本国叛徒,不涉外战。若我们能伪造一份‘藤原清流通敌卖国’的证据,并让它落入影武者手中……”
众人恍然大悟。
陈扬拍案而起:“妙啊!让他们自己打起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正是如此。”苏凌搁笔,目光森然,“我要让东瀛陷入内乱,让他们顾不上西顾大晋。而这盘棋的关键,就在于一个人。”
“谁?”众人齐问。
“村上贺彦的女儿。”苏凌淡淡道,“名叫村上樱,年方十八,精通幻术与忍法,现藏身于琉球群岛某处密寨。她是贺彦唯一的血脉,也是唯一知道此次西征全部计划的人。”
“我们要抓她?”吴率教问。
“不。”苏凌摇头,“我们要救她。”
众人愕然。
“她若落在我们手里,东瀛只会团结一致对外报仇。但她若是‘被迫逃亡’,投奔我大晋寻求庇护……那就完全不同了。”
周幺忽然明白了:“这样一来,既是藤原清流除掉政敌的证据,又是影武者出手的理由!而且,还能让卑弥呼怀疑整个军事集团忠诚度!”
“聪明。”苏凌点头,“更重要的是,樱本身并不愿参与战争。她曾写信劝父收手,却被斥为‘懦弱’。她心中早已动摇。这样的人,最容易策反。”
韩惊戈沉吟:“可琉球距此千里,海路凶险,又有东瀛水师巡弋,如何接近?”
“自然不能明去。”苏凌望向陈扬,“还记得你师父留给你的那艘‘隐鳞舟’吗?”
陈扬一怔,随即大喜:“您说的是那艘能潜行水下三日的机关船?!我以为早就毁了!”
“没毁。”苏凌微笑,“我一直藏在雁荡湖底。今晚就启程,由你、朱冉、韩惊戈三人秘密前往。周幺留守整顿行辕,吴率教负责联络沿海斥候,随时通报敌情。”
“可您呢?”韩惊戈担忧地看着他,“您这身子……”
“我?”苏凌望向北方京城方向,眼神深远,“我要进一趟宫。”
“什么?!”众人齐惊。
“陛下召我入京受封,我岂能不去?”他轻笑,“正好趁此机会,查一查朝中是否有东瀛安插的内应。毕竟……能让村上贺彦准确知道我和韩惊戈出行路线的,绝非寻常泄露。”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替他们开门。”
***
七日后,京师。
紫宸殿前,百官肃立。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马上之人披坚执锐,面容苍白,却是腰杆笔直,正是苏凌。
“镇国将军苏凌,奉诏觐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宫门。
文武百官侧目。
有人冷笑:“一个小小黜置使,竟得封镇国将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道:“你懂什么?他在龙台山一夜斩敌三十余,亲手诛杀倭将村上贺彦!连陛下都亲口赞他‘孤胆擎天’!”
“哼,功劳再大,终究是寒门出身,怎能与我等世家比肩?”
议论纷纷中,苏凌已步入大殿。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将领。他曾以为苏凌不过是一介武夫,如今才知,此人胆识谋略,皆非常人。
“苏卿免礼。”皇帝开口,“朕闻你重伤未愈,本当准你休养,但国事紧急,不得不召你前来。”
“臣不敢辞劳。”苏凌拱手,“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点头,屏退左右,只留内侍总管与兵部尚书。
“苏卿可知,三日前,礼部侍郎李崇文家中失火,全家十四口尽数焚死?”
苏凌眸光一闪:“听说了。官方说是烛火不慎。”
“是么?”皇帝冷笑,“可火场之中,发现了半枚带毒的银针,形制与东瀛‘忍具’极为相似。且李崇文死前半月,曾多次秘密接见一名自称‘海外商贾’的男子。”
苏凌心中一凛:“陛下是说……李侍郎已被策反?”
“不止是他。”皇帝沉声道,“户部账册显示,近三年来,南方盐税莫名少了八十万两,流向不明。而兵部最新密报,沿海三处烽燧图样,竟被人誊抄送往海外!”
他盯着苏凌:“朕不信满朝文武,无人知情。可为何至今无人上报?”
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苏凌缓缓开口:“因为……有些人,早已不是大晋之人。”
皇帝闭上眼,似疲惫,似愤怒。
“所以,朕需要一个能游走于律法之外的人。”他睁开眼,直视苏凌,“一个不怕死,不怕权贵,不怕背负骂名的人。来查清这一切。”
“陛下是要臣……做那个‘影面人’?”苏凌问。
“不错。”皇帝站起身,走下台阶,亲手将一枚黑玉令牌放入苏凌手中。
令牌正面刻着“对弈”二字,背面则是“江山”!
“此令一出,六部皆避,三司让道,亲王以下,见之如朕亲临。”皇帝低声道,“但它不能公开,也不能留下记录。你将是朝廷的‘暗刃’,也是朕的最后一张底牌。”
苏凌握紧令牌,单膝跪地:“臣,领命。”
***
同一时刻,东海之上,波涛汹涌。
一艘形如巨鱼的黑色船只悄然浮出水面,舱门开启,陈扬、朱冉、韩惊戈三人踏上海滩。
眼前是一座隐秘小岛,椰林掩映,礁石嶙峋。
“就是这儿。”陈扬展开地图,“根据线报,村上樱就藏在这座‘樱隐寨’中,由二十名忍者护卫。”
朱冉眯眼望去:“寨子建在悬崖之上,易守难攻。而且……有机关。”
韩惊戈冷笑:“再厉害的机关,也挡不住一颗想回家的心。”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点头。
夜幕降临,三人换上黑衣,如鬼魅般潜入山寨。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瀛神宫,卑弥呼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苍老却依旧美艳的脸庞。她望着水晶球中浮现的画面苏凌手持黑玉令,跪于殿前。
“终于来了……”她轻声呢喃,“对弈江山,棋局重启。”
她抬起手,指尖滴下一滴鲜血,落入水晶球中。
霎时间,球内景象变幻,显现出无数条红线,连接着大晋与东瀛的诸多人物。
其中一条红线,赫然连在了京城某座府邸的匾额上
**丞相府**。
“赵无极……”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笑意,“你的棋,该落子了。”